在蘇丹最遙遠的距離:我的政府在我面前,卻不承認我存在
Loading
2019.05.28

小船輕搖,浪拍港灣,腳踩細沙,頭頂朝陽。今年烏干達的雨季剛到,我在恩德培(Entebbe)躬逢其盛,這幾天深夜或是午前都有驟雨,不過總是下個一小時就結束了。

連雨都不打擾人,烏干達這非洲之珠(Pearl of Africa)當之無愧。

難怪兩天前的清晨,我照常想到院子裡洗衣服,沒想到一開門滿園的湖蠓(Lake Flies, non-biting midgets)飛的我滿頭滿臉,想起當地人說今年的雨季遲了,這些湖蠓想必是雨季的信號。社團法人台北市還有我戰區關懷協會(以下簡稱「還有我」)的婦女培力計畫基地在恩德培,這個城市因為地勢高,又傍著像海一樣看不到邊際的維多利亞湖,儘管在赤道上,依然四季如春。

去年十二月,我也在恩德培,因為以照顧南蘇丹戰區孤兒為己任的國際戰區關懷聯盟在這裡召開了2018年度會議,台灣也加入了這一場由內而外翻轉戰區的革命,代表的組織正是 還有我協會。其實協會不算國際NGO的新成員,協會前身是開路夥伴台灣辦事處。

image

(照片由本文作者提供。)

你聽過開路夥伴(Make Way Partners)在南蘇丹的故事嗎?

位於埃及南邊的蘇丹原本應是富有礦藏和石油的淨土,但內戰從二次世界大戰後就不曾停歇,直到2011年,蘇丹南部以丁卡(Dinka)和努爾(Nuer)為首的地區脫離蘇丹獨立,成為全世界最年輕的國家—南蘇丹。位於美國阿拉巴馬州的非營利組織開路夥伴,從2005年開始在蘇丹和後來的南蘇丹境內建立孤兒院。一切從前執行長金柏莉·史密斯(Kimberly L. Smith) 的五千美金和一百五十三個孤兒開始,陸續成立了三所孤兒院,這三所孤兒院除了提供孤兒的完全教育,還負責整個社群的全年義診。

2011年時,開路夥伴負責人金柏莉所著的《穿越黑暗的護照》(原始書名為:Passport through Darkness)在美國發行。有位臺灣人讀後決定無償將這本書譯成中文,改革宗出版社又願意無償為此書出版,於是中文版《穿越黑暗的護照》就在2016年秋季正式付梓,出版社替金柏莉在臺灣規劃了將近一個月的巡迴講座之後,開路夥伴決定在台灣成立辦事處。

2016年底辦事處成立了,開始資助蘇丹/南蘇丹戰區孤兒。當時的我加入了台灣辦事處翻譯志工團,直到2018年初成為辦事處負責人。

我翻譯過不少南蘇丹難民的故事、戰區孤兒寡母的故事,所以和各孤兒院負責人交流的時候,沒有太多讓我無法承受的消息,唯有一件事遠遠超出了我對世界的理解。大家都聽過,最遙遠的距離就是你愛的人在你面前,卻不知道你愛他。

不,這次聽了我父磐石孤兒院負責人Ayub,講起努巴山區居民的故事,我才知道最遙遠的距離是:你的政府在你面前,卻不承認你存在。

最遙遠的距離

蘇丹和南蘇丹劃定國界的時候,蘇丹雖拿下了努巴山區卻認定此地區受敵軍控制,因此無視該地區遭受化學武器攻擊及轟炸,置之不理。

當地是丘陵地形,有許多岩壁,沒有家的孩子就在大石的縫隙躲避空襲。政府不在當地設學校或醫院,不對該地區履行任何政府的管理義務,最讓人不解的是,蘇丹拒絕發給努巴地區居民任何身分認證,也就是完全不承認有這一群人的存在。

image

(照片由本文作者提供。)

如果努巴地區居民要就醫或是為了求生存要離開這個地區,他們必須先走過無人看守的邊境到聯合國在南蘇丹成立的難民營,由難民營負責努巴地區的單位核發難民身分確認信,再到南蘇丹首都朱巴(Juba),向南蘇丹政府申請難民旅行證件,才算是取得了自己的身分。然而,沒有幾個人能憑自己的力量離開這個牢籠。

就連我們這個戰區關懷聯盟從肯亞開拔運送的補給,都不能從肯亞直送努巴地區。這條載著努巴地區補給物資的補給線,必須一路到國境西方的新生命事工孤兒院,再以孤兒院補給物資的名義運回肯亞,然後途徑烏干達、南蘇丹境內,最後才能以「運送給南蘇丹難民」的名義送進努巴山區。

就像烏干達4月開始的雨季一樣,努巴山區每年4月雨季就要開始了。不同的是,努巴山區天然條件極差,雨季前是最熱的時候,高溫可達攝氏48度,熱得不到半夜兩三點睡不著。再加上每逢雨季就就淹大水,空運陸運全面停止,當地對外交通最久會有半年的阻隔。

因此我們的年度補給最遲要在4月開拔,我父磐石孤兒院的儲糧和努巴山區的義診醫療物資就靠這次的補給。

不僅如此,我父磐石孤兒院(努巴山區孤兒義學)的高中部一直籌措不到資金,勉強使用廚房預定地當教室,廚房就移到戶外,空間不夠的窘境,每逢雨季更是捉襟見肘。我希望今年底前可以籌措到建高中教室的經費,讓這些不被承認存在的孩子能有未來。

image

(照片由本文作者提供。)

走不到的邊境,拿不到的身份

2017年2月,聯合國發布南蘇丹進入人為飢荒期(Man Made Famine)的消息。

數十年的戰爭不僅造成滿目瘡痍,境外兩百萬難民離鄉背井,境內兩百萬流民無家可歸。人們為了逃離戰火,長期廢耕讓本來還能維持的旱地農作漸歸於零。

南蘇丹的國土比德、法兩國加起來還大,聯合國物資輸送範圍有限。2013年,許多國際組織被南蘇丹有關當局驅離之後,就進不了其境內戰區,轉而將重點放在難民援助及發展上;但戰區內仍有許多人走不到邊境,連難民身分都沒有。還有我協會 希望請全世界伸出援手,無論在哪裡,一起加入的戰區行動。

儘管政府遺棄了他們,他們沒有被世界遺忘,因為還有我。


封面照片來源 Photo by Stefano Pollio on Unsplash



Funmi Chang
還有我 And Me Taiwan 協會執行長。負責烏干達及南蘇丹婦女事務並主辦Letter Day Campaign,為沒有郵電網路的南蘇丹學童與世界連結。2009年開始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攻讀語言學博士,長期在奈及利亞Yoruba語區田野調查,2017年接下還有我協會職務後,踏上東非土地,覺得NGO工作是鼓勵這個世界勇敢去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