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NGO工作者的告白:在臺灣,你們要不要躲空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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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6.22

我和 F 和她兩歲大女兒 K 一起走在黃昏的人行道上,那是一個四月的尋常星期三,走著走著經過了一片草坪,F 突然看向右上方六十度的天空,久久沒有回過神。

來自蘇丹努巴山區十七歲的 F 除了在烏干達繼續學業,也是還有我協會婦女培力計畫的學員。我們對她有個職涯規劃,當她完成裁縫及製作學生制服的訓練後,差不多就是 K 要進幼兒園時,母女會一起回到努巴山區的我父磐石學校,成為婦女培力計畫的種子,到時 F 就可以成為我父磐石學校專職裁縫,為學生製作制服,賺來的薪水可以讓自己、女兒和失明的爸爸過上安穩日子。

三到四月間,我因為執行婦女培力計畫到烏干達的恩德培(Entebbe)基地去。恩德培基地主管就像個管家的奶奶一樣,難免要指教這個17歲的媽媽如何帶2歲的孩子。我自己的女兒才三歲半,我知道帶小小孩其實很怕無聊,就每天下午6點帶 F 和 K 出來散步。

F 盯著空中看了不知道多久後才回過神來,然後對我說:「Mama Funmi,妳們在台灣看到飛機要不要躲?」

我說不用。F 接著說:「我們在這裡也不用躲,沒有躲過一次,但是在蘇丹的時候,只要聽到飛機就要躲,最好要跳到洞裡面,但是在這裡完全不用躲,這裡很安全,K就沒有躲過一次。」

我想在 F、K 和我之間空白的那十幾二十秒鐘,F 落入了蘇丹努巴山區躲空襲的回憶裡。我也想過,每次來到恩德培基地都和 F 朝夕相處,看不出她和走在路上的烏干達17歲少女有什麼不同,直到這一刻。我從不主動問庇護所的孩子們來之前的事,因為我知道比起組織在蘇丹和南蘇丹照顧的1500個孩子,烏干達的生活美好得像天堂。

我們都生活在天堂裡。真的,如果你聽過地獄的樣子。

你有聽過地獄的樣子嗎?

1955年,蘇丹準備脫離英埃聯合政權的掌控時就開始內戰,巴席爾(Omar al Bashir)從1989年開始掌權,與加朗(John Garang)將軍領導的蘇丹人民解放軍展開對峙。 2003年,巴席爾帶領蘇丹政府軍下達剷除達弗(Darfur)地區非阿拉伯族裔的平民,這場達弗大屠殺讓巴席爾被國際刑法法庭判為發動種族屠殺的罪犯。

2004年,中部非洲內陸國查德開始推動和平談判,蘇丹南北方雖簽下了停火協定,但前線依然戰火紛飛,直到非洲聯盟先後派來盧安達和奈及利亞的部隊協助執行停火協定,聯合國也發布1564號聯合國安理會決議警告蘇丹若不平息達弗情勢就要展開制裁,蘇丹政府才與蘇丹人民解放軍再簽訂停火協議,不過之後達弗依然衝突不斷,直到2016年還遭受到化學攻擊,2018年也有零星衝突事件

還有我協會 與美國扶傾協會一同幫助的新生命學校裡的女性職員,其中很多人就是大屠殺中的倖存者。雖然她們僥倖逃過了大屠殺當時的性暴力,但是目睹了族人遭受性暴力殘害。2003年或許是蘇丹南部非阿拉伯族裔婦女惡夢的開端,因為蘇丹及南蘇丹境內的武裝暴力集團都意識到婦女是一個族群的核心;屠村的時候只把成年男性殺掉還不夠,如果沒有摧毀村裡的女性,她們就會繼續生養,那屠村就是無效的。

2010年底阿拉伯世界興起的新時代公民抗爭—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也吹進了蘇丹。隔年開始,學生和年輕世代開始組織公民抗爭行動,各行各業的公民所組成的蘇丹專業人士協會(Sudanese Professionals Association) 起而領導蘇丹境內反對軍政獨裁的聲浪,蘇丹失去佔原本原油開採量四分之三的南蘇丹區域原油收益後,經濟持續不振。先是油價上漲,接著民生物資也開始上漲。

2018年底蘇丹巴席爾政府為了挽救經濟調降幣值,引發物價急速攀升,通貨膨脹世界第二高。民眾開始在蘇丹首都喀土穆以及各個主要城市集結,要求經濟改革和巴席爾下台,直至2019年4月11日蘇丹軍隊政變成功,巴席爾下台,蘇丹以巴席爾時期的大將罕丹( Mohamed Hamdan Dagalo)成立臨時軍政府。

集結的公民團體要求與臨時軍政府展開談判,共組新政府。但是,6月3日這個臨時軍政府指揮其武裝部隊,包括主導達弗大屠殺的快速支援部隊(Rapid Support Forces,RSF)血腥鎮壓平民,造成118以上死亡。

六十年來最平靜的時刻

相對於蘇丹的紛擾,南蘇丹則是來到六十年來最平靜的時刻。三所學校鄰近地區已經一年都沒有戰事了,內戰雙方領導人以前都是直接毀約開戰,這次簽署和平協議後雖然無法在期限內完成過度事務,不過兩人剛剛在衣索比亞的見證下正式簽署延後和平協議細節執行的日期,此舉被國際視為有真心維護和平的意圖,流血喀土穆事件也沒有波及南蘇丹的政治氛圍。

不過南蘇丹也有自己的民生問題,境內因為長期廢耕在三年前開始有人為饑荒的狀況出現。聯合國每年都會發布警報,由於復耕跡象尚不明顯,加上氣候極端化,今年災情擴大,有百分之七十的人面臨糧食不足的窘迫,而且南蘇丹北部生活物資常仰賴蘇丹喀土穆的供給,四月以來已經因為雨季造成的交通阻塞,造成了年度物價高峰期。現在蘇丹境內的動亂和通貨膨脹,有可能讓運往南蘇丹的貨物價格漲幅加大。

這次蘇丹首都喀土穆六月的流血衝突中,政府同時唆使士兵性侵參與抗爭的女性,如同他們對蘇丹南部/南蘇丹內戰時的作為一樣,企圖讓社會興起一股恐懼的氣氛。整個蘇丹地區與其他女性地位低落的地方一樣,不認為女性有性行為的自由,任何女性若有婚姻外性行為都會遭到社會貶抑。因此遭受性暴力的女性即使是被害人也無法聲張正義,性暴力被害人的家庭,甚至整個家族都會因社會價值觀的影響而蒙羞。

雖然可能遭受性暴力的恐怖氣氛重回蘇丹,但是身為國際NGO工作者的我卻終於看見了某種希望。

蘇丹內戰加上南蘇丹內戰逝去的240萬生命因為被放在「六十年的戰爭」的框架裡,似乎被視為理所當然;而這次的流血衝突因為放在「公民抗爭」議題裡,終於喚起了全世界年輕族群的關注。

蘇丹世界裡太過便宜的「政府特許性暴力」作為攻擊手段,終於傳到了你我這樣無法容忍女性遭到如此踐踏的自由世界的耳裡。請各位響應社群網路上的 #BlueForSudan 行動,持續關注蘇丹情勢,維持國際輿論熱度,讓聯合國、歐美關鍵國家及東非領導人們向蘇丹政府持續施壓,一起幫蘇丹新一代渴望自由的公民在新的國際氣氛中站穩。

封面照片來源:Photo by Anton Darius | @theSollers on Unsplash



Funmi Chang
還有我 And Me Taiwan 協會執行長。負責烏干達及南蘇丹婦女事務並主辦Letter Day Campaign,為沒有郵電網路的南蘇丹學童與世界連結。2009年開始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攻讀語言學博士,長期在奈及利亞Yoruba語區田野調查,2017年接下還有我協會職務後,踏上東非土地,覺得NGO工作是鼓勵這個世界勇敢去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