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干達抗疫日誌:武漢肺炎肆虐非洲珍珠,經濟與安全都亮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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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30

二月中|開始購買口罩

香港疫情嚴峻,但烏干達這邊完全未有危機意識,連武漢肺炎是什麼都沒聽過 。

我作為一個經歷過 SARS 的香港人,深知不可掉以輕心,所以想趁烏干達還沒有人搶購口罩時就先購入一些,以備不時之需。但我沒想到口罩已逐漸開始缺貨。我跑了差不多十間藥房,只有一間藥房讓我買到一盒,另外餘下兩盒還是要靠關係才得到的,做藥廠生意的朋友特別為我預留兩盒。

烏干達人的衛生意識也薄弱,根本找不到有獨立包裝的口罩。藥房職員把口罩買給我時,也想把包裝盒打開逐個逐個口罩拿出來給我(在烏干達,口罩可以單買)。看著他那雙不知去完廁所有沒有洗過的手,我趕緊告訴他千萬別碰,我整盒完整的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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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買的到的口罩都是中國製的,質素參差,薄的像廁所衛生紙。/照片由作者提供)

三月初|來到非洲了

這時候東非尚算安全,不過因為南非和衣索比亞分別在三月初開始陸續出現武漢肺炎的確診個案,烏干達人們起碼對於這個詞語不再陌生了。

聽說過這病毒和有危機意識是兩碼子的事。我開始不再與身邊的人握手或擁抱,在這邊的外國人都互相明白,但烏干達人卻笑說:「哈哈,你是怕 coronavirus ?」雖然在社交場合顯得有點尷尬,但我寧願你有你的嘲笑,我有我的健康和安全。

外國人陸續離開了,有些是因為自己在歐洲的國家將會封關,所以要趕及在封關前回家。那位正在和我上私人補習班學中文的丹麥人,才不過教了他幾堂課,他便說抱歉要在丹麥封關之前回去。他星期四才跟我說,丹麥政府在星期一中午就讓所有飛機停航了,他慶幸自己搭上了最後一批政府容許的飛機回國。

3月13日|東非也中毒了

鄰國肯亞和盧安達分別在這一天都宣佈了他們的第一宗確診個案。我本身還未打算要作出任何行動,但室友已經非常擔心。因為她體質弱、免疫力低,擔心如果我繼續正常工作和社交生活的話,即使自己沒事也會把病毒帶回家傳染給她。和她認真討論過後,我們決定了一起自主隔離。當天下午我們就馬上到超級市場大量入貨,以減少以後需要外出的次數。

在超市內幾乎所有物品都仍然買得到,也看不見其他烏干達人像我們一樣大量購物。但到藥房購買消毒酒精噴霧就開始有點困難了,看來本地人也並非完全沒有危機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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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室友戴著手套,嚴陣以待,要把所有超市買回來的物品都消毒一遍才准我拿進屋內。/照片由作者提供)

3月16日|在家工作

我在週末的時候已經向上司拿了批准暫時在家工作,今天回到公司就只是為了出席討論武漢肺炎應變措施的會議。除了我那位美國人上司之外,我的烏干達同事對於這件事的反應慢得讓人氣憤。不論討論什麼應變措施或特別項目,他們大部份都說既然這些措施可行性低或者勞師動眾,倒不如照常營業直至在本地出現確診個案為止。

烏干達人平時生活步伐緩慢也沒有什麼不好,但在面對這種疫情也如此慢條斯理,難道你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看嗎?用非洲人平日的步伐處理武漢肺炎的話,是否要等整個非洲都死光了才實施防疫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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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項大家認同需要馬上實行的基本措施,就是為還在工作崗位的前線銷售同事,提供基本保護裝備。//照片由作者提供)

3月18日|開始封城

因為武漢肺炎在東非地區開始擴散,烏干達總統宣佈星期五會開始停課,也關閉教會、酒吧、餐廳等等。在烏干達的外國人反應比較快,還沒走的人大部份都減少社交生活,有些自我隔離,也有些開始留意回家的機票狀況。

3月19日|盧安達的抗疫狀況

烏干達的日常生活暫時沒有什麼變化,但聽說鄰國盧安達已經出了不少狀況,已經大概有十多個確診個案。

當地政府動作也快,差不多從第一天開始就已經封關了,所有非必要的商務活動也需暫停營業。當地日用品價格開始上升,從網上討論區看到一支消毒酒精噴霧已經在買到超過100美金,果然要保持個人安全和衛生都是有錢人的專利。

最令人失望的是,有人假冒政府衛生署的官員,假借入屋為居民消毒家居為由,乘機偷竊財物。人性的醜惡,在艱難時期表露無遺。

3月20日|緊張的氣氛蔓延

所有學校正式關閉。

當天晚上我破例外出吃飯,有軍裝警員到餐廳巡視,向餐廳老闆要求請客人離開,把食物打包拿走。餐廳可以繼續營業,但不能內用,只能外賣。氣氛變得非常緊張,大家也深信武漢肺炎已進入國內,流言四起,說那裏那裏已有確診個案。政府一直否認,呼籲大家保持冷靜,不可誤信謠言。

3月21日|上午

室友建議我們再去一趟超級市場大量入貨。 這一天起我們發現在超市入口,都有職員拿着消毒噴霧,要求顧客進入超時範圍請消毒雙手。

這種形式上的防疫行為是有好過無吧,但很明顯這些職員都只是執行指令而已,對於衛生意識卻完全沒有提高。我看見有職員竟然把鈔票含在嘴裏,好讓自己空出雙手來幫顧客噴消毒酒精。怎麼他們就不明白這些鈔票上帶了多少細菌呢?

雖然這天仍然買到很多日用品,價錢也維持於正常水平,但所有清潔和消毒用品價格開始上升了,500毫升或1公升的酒精噴霧,已經賣到了差不多100美元一瓶!

連稍為受過教育的烏干達人,衛生知識也是荒謬地低。室友的洗手間出現了問題,雖然極不情願與外人有接觸,也不得不讓裝修工人來處理一下。我們的業主隨着工人來訪,她看見我們在吃著餅乾和其他零食,向我們要了一些。

「這些我用手碰過的,不能就這樣帶給你吃,如果我帶有病毒的話很容易傳染給你。」我的室友這樣向業主解釋。「那麼你不要直接帶給我,先把餅乾放在桌上,然後我再從桌上拿走吧。」業主這樣匪夷所思的說道,認為只要先讓餅乾在桌子上放一放,病毒就不會傳給她。

如此基本的衛生意識也缺乏,教我們如何相信在烏干達可以安全健康地生活下去,如何可以逃過武漢肺炎這一劫呢?

3月21日|晚上

我已準備好了要上床睡覺,室友突然告訴我,烏干達好像要封關了。我大概已經睏了,所以反應慢了半拍,也沒有想過是否要馬上離開。和室友談了一會兒,便打電話給幾位分別在烏干達和在香港的朋友,徵詢他們的意見。

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香港和烏干達兩邊比較,在最好和最健康的情況下,是沒有什麼分別的,我甚至也許比較喜歡在烏干達的生活。但在最壞打算的情況下,譬如說在烏干達染病了,我信不過本地的醫療系統;又或者家人在香港染上了,而我不能回家探望,活生生被分隔兩地的話,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情況。

綜合以上考量,再加上在所有機票價格都飆升的情況之下,我還能找到一張 500美元能飛回香港的單程機票,我便立刻決定了買機票飛回香港,大概五小時後起飛。

隔天凌晨時分,烏干達終於宣布了第一宗武漢肺炎確診個案。

3月23日|在飛機上

已經疲累得蒙蒙朧朧了,也不知自己在哪個國家的哪個市區哪個時間。

一般來說亞洲人比較有防疫意識,大部份會戴上口罩,西方人則比較少。在飛機上這麼密集的環境,所有人的衛生意識都提高起來,但明顯亞洲人還是更勝一籌。大部份人不分紅黃藍白黑,大家都戴上口罩了。

附近有兩位俄羅斯金髮娃娃大聲高談闊論,也不戴上口罩,是自以為俄羅斯很安全就不用自我保護嗎?也看見許多亞洲人,大部份應該是香港人或者內地人,都做足安全措施,有幾位甚至穿上了全身保護衣。我只有口罩保護自己,唯有上機之前吃個飽,終於做到人生第一次整個長途機旅程都不吃東西,以減少需要拿下口罩的時間和次數。

我在想,香港人都在唾罵那些由外地回港的人,說是他們令到香港疫情重新惡化,白白浪費了他們兩個月來自我隔離的心力。原本留在烏干達的我也替香港人感到不值,想不到自己這一刻就成為了我原本看不起的那一群人。也許在這種非常時期,我們都沒有資格評論其他人為了生存而作出的選擇吧。我何嘗不是和在歐美國家讀書的留學生一樣,因為覺得自己所在的國家不再安全了,所以都盡快飛奔回香港?

3月26日|在香港家中自主隔離;烏干達交通停駛

這天已經是回港後以及自主隔離第四天了。

從離開烏干達一刻直至回來後的頭一兩天,我都感覺整件事有點不真實,也不確定自己決定是否做對了。還記得和室友說再見的那一刻,我們擁抱著,哭了起來。雖然未至於是對方最好的朋友,但在如此倉猝的情況下道別,又不知將來情況會怎樣,不知何時才能再見,總是有點害怕和忐忑不安。回到香港有看到確診數字仍然每日上升,仍然有許多香港人放下了戒心隨着外出走動,讓我不覺得香港特別安全。

但這天查看烏干達最新的消息,也與仍然留在那邊的朋友溝通,我就確定了我離開這個決定是對的。烏干達從這天起已有近20單確診個案,旁邊盧安達也多達50起個案了。

室友這天再次到超級市場大量購買罐頭食品和日用品,存貨量足以維持兩至三個月左右。她說這次發覺很多基本物品例如柴米油鹽等等,價格都翻了兩至三倍。現在如非必要她也不會離開住宅,除了因為怕感染病毒外,也因為封城措施令許多低收入的烏干達人不能維持生計,整體社會的罪案率大增。

烏干達政府也宣佈了暫停所有交通工具運作,只有私家車可以在街上行駛,車內也不能坐超過三人。(香港那不能多於四人聚集的新政策是向烏干達學習的嗎?)平時我賴以維生的摩托計程車,仍可以運作但不能載客,只能載貨,所以大家在不能外出的情況下都把摩托計程車司機當作私人助理使用,讓他們幫忙外出購物。

暫停所有公共交通工具這項措施,社會上的評價好壞參半。對一般中上階層人士來說,很自然覺得政府反應迅速,既然交通工具是其中一個令市民經常擠擁在一塊的地方,現在不准運行了,也許真的能夠防止或減慢病毒擴散。

可是烏干達畢竟仍然是個貧窮國家,當所有低收入人士都以靠交通工具以維持日常工作和生活,現在所有交通工具停駛,叫這些人怎麼辦呢?市區內出現了人們在街上徒步一至兩個小時去上班的情況。因為學校也停課了,需要留在家中照顧小孩而不能上班的人就是失去了工作或者暫停收入。一些低技能工作,例如到別人家中當清潔傭工的,即使願意步行兩小時上班,有些雇主也暫停了他們的工作,不發工資了。

在如此嚴峻的情況下,許多烏干達人連基本生計都維持不了,烏干達又不像西方國家那般有窮人福利或社會保障,偷竊和搶劫這些罪案率再次時上升也不足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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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家,室友把我的房間拿來做儲存室,存起了夠她兩三個月不用出門的食物和日用品。/照片由作者提供)

3月28日|市區騷亂

鄰國盧安達已經全面接近死城狀態,所有人除了無可避免的情況下,例如:看醫生或上街買菜等,已經不能外出。有兩名盧安達人疑似因違抗全城封鎖零,在街上行走時被警察發現,起了爭執,警察最後更射殺了這兩人。傳媒報道都說這不幸的事件與武漢肺炎的抗疫工作沒有直接關係。有否關係也好,這並不重要,以我在盧安達生活了兩年半的經驗來說,那邊的執法系統和新加坡一樣嚴厲,因為違法而被警察射殺的情況也不新鮮。

至於烏干達,市中心也出現不少混亂和驚險的情況。看到網上流傳的一段短片,因為有人在店舖偷竊,烏干達的警察在市中心追捕小偷,更在人來人往的地方向天開槍了。據說大部份被搶劫的店舖都是亞洲人開的。另外也有朋友告訴我,他留在烏干達的一位日本女性朋友,走在街上時忽然有一群烏干達男人從後追着她,大喊着 coronavirus,更追上前去把這名日本女性打傷了。

病毒可怕,但無知和暴力同樣令人可畏。

雖然我本身住在烏干達時,甚少到人多擠迫的市中心流連,在疫情到達國內後也已經減少外出次數,但想到作為一個亞洲人在這時候留在烏干達所面對的人身安全問題,也真害怕得流一額汗。

3月29日|「我能吃你的狗肉嗎?」

烏干達確診個案升至三十宗了。雖然比起很多國家,這仍然是個很小的數字,但大家都深信疫情比這個數字更嚴重。

首先,在我們確診第一中個案前一星期,旁邊兩個與烏干達來往甚密的國家——肯亞和盧安達都已經有確診個案。以這些國家之間的人口流動來說,以及在邊境用陸路過關的容易程度來看,很難令人相信病毒並非在更早之前已經進入了烏干達。很明顯,我們的總統故意按着疫情不發佈消息,讓他顯得很有先見之明,在未有個案前已經實施各項封鎖措施,其實很可能已經動作太遲了。

另外,大家都留意到感染武漢肺炎的人士並非全部來自首都坎帕拉,也並非只是在外地搭飛機回來的人。

如果純粹是從外地感染的,我們馬上實施的封關措施也許能夠防止疫情擴散。但這麼早期已經在一些偏遠的郊區也發現個案,代表這個病毒早已在社區蔓延而未有及早被發現。我和留在烏干達的室友每天都在溝通,她說現在外出跑步,幾乎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在馬路上行駛了,安全了很多,空氣也比以前清新得多了。(烏干達是出名空氣污染極差的)可悲的是,她帶着我們的大狗一起外出跑步,路經的本地人都開始指着狗狗跟她說:「you give me, I eat」,意思是我可否要了你的狗來吃。

烏干達人從來不喜歡養狗,但未至於出現吃狗肉的情況,看來現在是真的窮得餓得飢不擇食。對於這些建議拿了我們狗狗來吃的人,甚至對於在這個時候偷竊、搶劫的人,我不感到生氣,只能慨嘆一個武漢肺炎病毒把許多貧窮的人逼到窮途末路。連身邊的家人朋友也吃不飽,卻見到西方人把狗隻養得肥肥白白的,又怎能怪他們出現仇富情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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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叫 Muyai,體重有我的四分三,是我和室友的好朋友外,也是我們最信得過的私人保安。/照片由作者提供)


封面照片來源:Photo by Jan Kahánek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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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非象
香港人,在這個石屎森林土生土長的港女,一直希望自己能夠為世界做點什麼事。有一天終於鼓起勇氣,辭去香港某大國際公司的穩定工作,找到了一份在非洲的非牟利機構的工作。移居到東非小國盧旺達後,住在遠離塵囂的小村落,為低收入的農民家庭提供高素質的農業產品及服務。現時正在東非另一國家烏干達生活和工作,工餘時間繼續寫作、為跑馬拉松作準備、探索首都坎培拉、週末下午在家裏的陽台喝一口自家種植的花茶,看本好書。 臉書專頁:小非象 | www.facebook.com/lafellepha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