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矽谷肯亞：十個月的遠距教學經驗，催生數位教育轉型藍圖

摘要：停課公告讓老師、學生和配套措施相繼陷入混亂局面，現階段台灣的正在共同學習與適應遠距教學。為了盡快渡過初學者階段，我們或許可以參考肯亞的作法與經驗。自去年 3 月起至今年 1 月為止，肯亞是非洲國家裡學校關閉時間最長的國家之一，也是東非最後一個完全重新開放學校的國家。在這段期間，肯亞教育部實施三點政策執行遠距教學，確保學習不中斷。做中學的實戰經驗也為肯亞數位教育轉型畫出了藍圖，裡頭有著各種類型人才都有機會發揮所長的空間。

作者：何佩佳

2021 年 5 月上旬臺灣國內疫情大爆發，連續幾天本土確診案例破百例。教育部長潘文忠於 5 月 18 日宣布「5 月 19 日起全台學校停課至 5 月 28 日」，停課公告讓老師、學生和配套措施相繼陷入混亂局面。我的朋友家裡有兩個小孩，分別就讀國中與高中。小孩第一天遠距上課，他在個人臉書分享他所觀察到的現象，包括：老師們幾乎都不想開視訊鏡頭、有些老師直接上傳全部講義和作業、打完卡，然後就讓同學們開始自習。隨著疫情逐漸升溫，教育部長潘文忠於 5月25日宣布「全國各級學校、幼兒園停止到校上課延長至 6 月 14 日，改為線上學習，避免不必要的移動。」

現階段台灣的教育相關單位、老師、學生、家長等等，正在共同學習與適應遠距教學。為了盡快渡過初學者階段，或許可以參考前輩的作法與經驗。

去年疫情大爆發初期，部份非洲國家實施停課停學，其他則是採取全國性停課不停學，例如肯亞。自 2020 年 3 月起至2021年 1 月為止，肯亞是非洲國家裡學校關閉時間最長的國家之一，也是東非最後一個完全重新開放學校的國家。肯亞執行了將近十個月的遠距教學期間，具體來說究竟使用了哪些方法，確保學習不中斷呢？此外，肯亞教育被疫情直接推進數位教育時代「做中學」，這段實戰經驗為它們的教育轉型確立了哪些方向呢？

由於環境、文化及其他條件的不同，直接移植他人作法絕對不是解決問題的良方，以下肯亞遠距教學作法觀察僅供參考。

不只是支持停課不停學，還要確定沒有人的受教權被忽視

2020 年 3 月 15 日肯亞出現三例 Covid-19 確診案例，當地政府為阻止 Covid-19 持續散播，立即宣布關閉全國所有學校、宵禁及其他相關措施，受影響學生數約 1,800 萬學生。

肯亞教育部於當月開始使用四個平台提供教育資源。首先，它們與肯亞廣播公司（KBC）合作，從週一至週五每天以英語播放約五小時的教育廣播節目。節目內能包括英語、史瓦希里語、數學、科學、衛生和營養、宗教教育、社會研究、生活技能和公民教育課程。第二，由肯亞課程發展研究所（KICD）所屬的電視頻道  Edu TV 放送教育內容。第三，電視節目內容上傳到該所經營的 YouTube 頻道 EduTV Kenya。第四，學習者還可以從該所管理和企劃的「肯亞教育雲」取得數位學習資源，包括電子版教科書。

同年 5 月，肯亞教育部承襲上述部署的遠距教育資源暨管道，正式宣布三點政策，支持全國性的停課不停學。內容包括：

一、線上學習與加強肯亞教育雲。後者包括上傳與評估線上學習內容，由肯亞課程發展研究所（KICD）創建網站，為學前、小學和中學學生提供數位資源庫、免費電子版教科書。

二、電視及廣播放送中小學授課內容。

三、協助偏遠地區取得教科書和其他學習所需材料

政策未能觸及之處難免會衍生出其他問題，加劇既有不平等。網路、電視、廣播這三種遠距教育管道，實際執行起來會遇到哪些限制呢？研究機構 Afrobarometer 在 2019 年 8 月 28 日至 10 月 1 日期間採訪了 2,400 名肯亞成年人，並在 2020年 7 月 22 日發布研究報告《肯亞獲取遠距教育工具的機會不平等；廣播是達到目標的最佳方式》，這份報告可以提供我們一些思考方向。

根據研究結果，肯亞家庭裡可用於遠距學習的硬體設備如下：95％ 有手機、87％ 有收音機、59％ 有電視，但是只有 19％ 的家庭有電腦。儘管大多數人擁有手機，但是只有一半的人有能力透過手機上網；而且在農村地區和貧困家庭中，擁有智能手機的情況並不普遍。關於上網，在過去十年裡肯亞網路使用人口已增長三倍，從 2008 年的 11％ 上升至 44％，但是截至 2019 年仍有 49％ 的肯亞人「從未」上網，這群人包括貧窮、農村和文化程度較低的公民。關於電力，只有 44％ 的肯亞人表示他們能從國家電網獲得可靠電力，46％ 的農村家庭則是使用太陽能板。

總的來說，研究結果顯示網路和電視廣播作為學習管道的限制，例如有手機但沒錢上網學習、有電視但不一定有穩定且長期的電力可用。對經濟弱勢家庭和個人而言，遠距學習與安心學習是兩條平行線。另外，根據研究結果來看，在肯亞使用廣播看似比網路更適合當作遠距教學管道，因為可以接觸比較多的民眾。但是！將廣播作為教學管道仍有其不容忽視的現實限制存在，挑戰包括它難以涵蓋到所有課程。肯亞政府需要對於數位學習基礎建設提出更具包容性的計畫與投資，以及避免特定社會階級的受教權益被政策排除。否則總會有人在教育、失業和貧窮等三道關卡限制之下，成為失落的一代。

相較於前者，中上階級的肯亞學生又是如何保持學習不中斷的呢？

我訪問了我的好朋友 S，他是肯亞人，三年前從臺灣知名大學畢業後回國發展，目前在大學任教。他的家裡有兩個孩子分別是 7 歲和 11 歲，就讀奈洛比的某所私立學校。S 表示，當肯亞政府宣佈關閉學校時，校方選擇使用 Zoom 進行遠距學習。在遠距學習開始之初，老師先為所有學生創立帳號，學生在每堂課開始前會收到邀請連結。相較於過往的一天八堂課，遠距教學期間是早上和下午各上一堂課。上課時間從本來的一堂課四十分鐘，變成一小時。校方也創建了線上作業繳交平台，減少師生因實際接觸而增加感染的可能性，這麼做的好處還有幫家長省去花錢買作業簿的開銷。

普遍性的政策無法顧及現實社會中多樣性的需求，其中不完善之處可以是公、私部門合作的舞台，以及企業對社會做出貢獻的好機會。

肯亞民航局 （KCAA） 跟兩間公司 Alphabet Inc.和 Telkom Kenya 合作，讓三十五顆搭載 4G 基地台的高空氣球在肯亞空域飄浮，住在鄉村或偏遠地區的遠距教學用戶便能進入網路覆蓋範圍內。雖然城鄉之間數位落差是否能因此縮小，還有待觀察與研究，不過至少收訊問題解決了；那麼上網費用又該怎麼辦呢？肯亞電信商 Safaricom 連續 60 天送 250MB 流量給用戶，讓他們可以免費使用由數位教育科技公司 Eneza Education、東非出版業龍頭品牌 Longhorn Publishers、數位服務平台 Viusasa 各自推出的線上學習產品。

2020 年 9月肯亞疫情趨緩，政府宣布部分學校重新開放並讓當年度應考年級返校學習。當時，肯亞教育部長馬格哈（George Magoha）在某所小學發表演講，表示政府將在稍後決定所有學生是否可以重返學校。同時，他也提醒社會大眾應以孩子的學習優先，「即使孩子擔心自己課業落後了，也應該重返學校。任何父母都不應該以帶孩子上學為恥」。今年1月，肯亞成為東非最後一個完全重新開放學校的國家。學生們正在適應「新常態」學習模式：就算不舒服也要繼續戴著口罩上課、曾經一起玩的同學現在要保持社交距離。此外，儘管上課鐘聲響了，也不是每個同學都回到教室了。有些學生因為家長失業所以暫時不能上學；有些家長擔心學校採取的保護措施不足，選擇讓孩子繼續待在家裡使用線上學習。

( 肯亞是東非最後一個完全重新開放學校的國家，學生們正在適應「新常態」學習模式。上圖為疫情前的教室內示意圖 Photo by Annie Spratt on Unsplash)

遠距教學幫助學生家長遠離拉低教學品質的老問題

非洲國家的公立學校裡經常可見教室數量不足，每間教室又擠進超額的學生數量。肯亞的公立學校師生比例為 1:50，私立學校師生比例為 1:20。懸殊的師生比代表著老師承擔過多工作，學生的學習問題無法即時得到協助。

師生比小的學校通常聲望比較高，聲望與學費之間又有著絕對關連性。總之，由教育環境和學費重擔所組成的雙重難題，重重地壓在老師、學生和家長身上。肯亞教育創業家吉丘魯（Sam Gichuru）深知其苦，因為他同時也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他在創業之前每年必須支付高達 8,000 美元的私立學校學費。2020 年吉丘魯創立線上學校 Kidato，希望讓每個孩子接受相同質量的教育，還要讓家長負擔得起學費。如同常見的在家自學模式，吉丘魯起初是邀請老師到家裡來教課；後來疫情在肯亞持續升溫，他使用 Zoom 建立平台讓老師以遠距教學的方式繼續為孩子們上課。

為了確保良好的學習成果， Kidato 將師生比控制在 1: 5，並且提供許多課外學習選擇，如象棋、寫程式和辯論課等等。除了疫情因素影響，家長選擇 Kidato 還因為學費支出少了、通勤時間省了，還有孩子與家人的相處時間變多了。那麼學生呢？ Kidato 使用遊戲化設計把學習變得有趣，即使是寫功課這種不太討喜的事情，也因為是獎勵機制的一環，所以沒那麼討厭了。

在肯亞，部分撐過疫情的私校得透過增加學費和教師減薪等方式求生。Kidato 沒有房地產、水費、電費等基本開銷支出，所以可以將主要資源投放到師資和體驗，守住服務品質的底線。今年四月底， Kidato 宣布它已經完成 140 萬美元的種子輪投資，這筆資金將用來擴大線上學校規模。

從經驗裡生成的教育轉型未來藍圖

肯亞的中小學遠距教學資源與政策佈置，凸顯了因政策未能觸及而生的限制。這些限制可以被視為是缺點，也可以成為公私部門合作和企業對社會做出貢獻的好機會。

是時候轉移視角，看看肯亞在這次做中學經驗裡得到的其他收獲。以高等教育現場發生的改變為例，數位教育讓外地求學的大學生省去了交通、住宿、伙食等開銷問題，另一方面也減輕了大學基礎設施更新與校地開發的壓力，移除過往被視為阻礙大學提供更優質教育的障礙。換言之，教育系統被疫情直接推入數位教育時代，意外解決了些根本性挑戰，如財務成本和基礎設施等壓力。

種種經驗與收穫匯集之後，自動生成了肯亞教育轉型未來藍圖。內容包括：教育制度應該要能提供學生更個人化的學習體驗，以及確定了教育數位轉型的事實。

為了促成教育數位轉型發生，肯亞媒體 Business Daily 的專欄作者歐多帝（Collins Odote） 提出了很好的思考方向。他在今年 5 月 17 日發表的《提供小學線上學習》文章裡說道 ：「遠距教學在肯亞掀起相關挑戰，包括加劇學生之間的不平等、加劇師生的心理壓力。因此，當我討論未來應該是什麼樣子時，我們不應該維持或滿足於已經取得的成就；我們應該要討論的是——如何回應學到的教訓。」將行動建立在上述的共識基礎之後，首要採取的行動是解決阻礙中、長期目標實現的因素，其次是提供科技和技能支持，最後是採取以學生為中心的教育方法、重新定位老師的角色。重新定位後，老師除了傳授知識，還要能依照學生的學習和心理需求提供適當協助。

另外，歐多帝也提及執行數位教育時容易被忽略的案例，例如學生參加線上考試時因為無法快速打字，害他沒辦法專心考試。發掘更多數位教育讓人坐上不利學習位置的案例，有助於解決問題。相關單位必須從更全面性的角度審視和規劃教育數位轉型，降低轉型失敗的機率。所以，歐多帝建議考慮範圍不能侷限在高等教育，而是要擴大到整個教育部門都採用數位學習。政府規劃預算和支持肯亞從小學就開始線上學習。

從緊急遠距學習轉型成真正數位教育，需要政府對其進行調整、規劃、支持和維持，也需要相關法規和單位相互配合進行合理的規劃。在肯亞教育轉型未來藍圖裡，連結大樑的柱分別是公平和包容，規劃出各種類型人才都有機會發揮所長的空間。

參考資料：中央通訊社、world bank、unesco、afrobarometer、voanews、THE CONVERSATION、TechCrunch、Business Daily Africa、LSE Blog 

封面照片來源： Photo by Santi Vedrí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