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賭場裡,有我與博奕共事的青春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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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13

入夜後,三蘭港商業區裡幾處賭場的斗大招牌加上炫麗燈光,熱情招呼著每個出門尋找樂子的人;這份熱情與入口處戒備森嚴的安檢剛好配成一熱一冷。三蘭港是坦尚尼亞的第一大港也是第一大城,商業氣息濃厚得足以讓沒來過非洲的人產生錯亂,誤以為自己在哪個亞洲國家的繁忙港城。

由於娛樂選擇不多,賭場成了許多人化解無聊或社交應酬的最佳休閒場所。

通過安檢後進入賭場的大門打開了,每個服務生都有一張讓人看了就喜歡的臉蛋。賭場裡的服務生都是精心挑選的,臉蛋好看跟聰明腦袋是標配,聰明的人升遷快。賭場吧台那裡隨時提供各種酒水和香噴噴的佳餚。環顧四周,各色人種圍繞著牌桌,有的人用冷靜沉著外表掩飾著急速快轉的腦子,還有的人漲紅著臉說著一些沒人聽得懂的話,可能輸錢了,也可能只是單純喝多了。賭場裡也存在著別種服務,以滿足賭客的其他需求,譬如性工作者、放貸業務。賭場本身不提供博弈以外的娛樂服務,這些服務與這些人和賭場的關係是互利共生,因為對賭場而言只要客人坐下來玩,玩得越久越好。

晚上九點到凌晨一點是賭場的精華時段,比肩接踵的人群中有一位身材纖長、亞洲臉孔的女性忙進忙出。她的名字叫花花,來自臺灣,她是這間賭場的特助,工作內容主要是負責賭場營運,有時得招呼客人或是催趕著正在偷懶的員工趕緊做事。

一道牆兩種世界,貧病與富貴

我跟花花相識在一個餐會上,她這麼介紹自己:「我在坦尚尼亞的賭場工作,坐在我旁邊的女生正在非洲做慈善項目,跟她相比我去非洲的目的跟偉大扯不上邊,我就是去賺錢。」我看著這兩個女生,想像著她們在同一塊土地生活,地上有一道牆將兩種世界隔開。牆外的每天睜開眼看到的就是社會底層的貧病交錯,永遠為錢所苦;活在牆內的花花在賭場裡不只看盡人生百態,也看見了非洲中上階級的奢華頂級生活。

我問花花為什麼會去賭場工作,她說約莫七、八年前看過外國賭場來臺灣招聘荷官的徵才消息,誘人的福利與薪資讓當時在醫院工作的自己起了轉換跑道的想法。後來去外國賭場玩時,看到裡面工作的人散發出高度專業氣質,讓她對在賭場工作產生憧憬,心裡萌生了「試一試」的念頭。後來花花順利地找到一份在南非賭場的工作,但是治安問題讓人無法活得自由,幾個月之後她遞出辭呈,轉往烏干達賭場工作。由於工作表現出色,很快就被公司調派到坦尚尼亞賭場負責營運。

為了要快速上手,花花一有空檔就抓緊時間看書、看影片、向前輩請益、學習各種博弈相關知識,還有牌照申請、賭場建立、管理制度設立、活動企劃、牌桌規則等等賭場經營須知。「我還會去其他賭場觀察人家怎麼做,譬如牌桌制度、糾紛處理、牌手訓練。至於那些用看的也學不來的東西,我就直接向前輩請教。我利用舉辦足球賽為自己製造機會,既能擴張人脈又可以接觸到其他賭場的高層,最重要的是跟其他賭場打好關係,賭場經營就會順理。」

短短兩年內就從零經驗菜鳥蛻變為能夠獨當一面的特助,花花笑說小賭場就是這樣,什麼事情都要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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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運動凝聚人心,也為自己製造機會向前輩學習賭場經營心法。/ 照片由受訪者花花提供)

賭場裡的工作日常 

為了吸引客人前來光顧,賭場必須舉辦各種活動才能競爭激烈的市場裡脫穎而出。以花花工作的賭場為例,營業時間從中午12點到隔日清晨5、6點,最熱鬧也最忙的時間是晚上9點到凌晨1點,這段時間就會舉行抽獎跟促銷活動。例如:「買碼送碼」,客人買十萬坦尚先令現金碼,賭場就送你十萬坦尚先令的泥碼,泥碼不能直接拿去兌換現金,只能用於牌桌下賭注用。還有「牌桌獎金」,輪盤中了幸運號碼,除了原本賠你的35%賠金,再加獎金。「抽獎活動」則是以週或月為週期,每週小抽獎,每月大抽獎,大獎內容有現金、泥碼、高階智能手機,最常見的獎品就是蘋果手機。

「雖然也會送三星手機,但是人們偏愛蘋果手機,因為轉手賣的價格較高。」花花說。

除了用活動吸引客人,賭場還會提供客人酒、水、小餐點,甚至依照客人層級提供不一樣的服務。雖然餐飲不是賭場主要經營項目,但這是留住客人的首要辦法,所以食物絕對不能太難吃。因此賭場會針對主要來客調整食物,最簡單作法就是:中國人多就做好中餐,印巴人多就準備多點Chapati。除了滿足味蕾,還有其他感官等待著被滿足呢!「播什麼音樂很重要,放抒情歌就會讓客人興致缺缺、早早離場,所以晚上九點到凌晨一點,我一定會放有節奏感的音樂。賭場裡還有大螢幕,有球賽時就放球賽,沒有球賽就放韓國女團的MV。她們音樂輕快活潑、身材火辣,超受中國、印巴、歐洲客人喜愛,簡直是通吃!」花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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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場會提供客人酒、水、小餐點,甚至依照客人層級提供不一樣的服務。留住客人的首要辦法就是食物,味道絕對不能差。/ 照片由受訪者花花提供)

除了舉辦活動、感官征服法,經營賭場還有許多問題需要處理得漂亮才能讓客人感覺舒服,願意久待。

可以接觸到各種社會階級的人又能看盡人生百態,賭場的工作讓花花覺得充滿樂趣。但是客人輸錢後的工作就不好玩了,剎那間各種抱怨、各種針對漫天飛,分分鐘挑戰個人危機處理能力。「當VIP客人輸掉五千美金之後,賭場就會送上5%慰問金。但你不能對客人說『啊呀,你今天輸這麼多,給你點慰問金』,聽到就不舒服了嘛。我會跟對方說這是『幸運金』,再多說一些好聽的話哄他開心。」花花說。

當地政府經常到賭場查緝,移民局來查簽證、勞工局來勞檢、博彩局來查財務查核、環保署來查消防衛生等等。危機處理能力除了用來安撫客人情緒,也能用來與當地政府斡旋。因為只要查緝員在大廳,客人就不會進來。「反正一切都按照法規來,我也不怕他查。」花花說。

在非洲經營賭場最怕的就是選舉,因為選舉期間或選後可預期出現的暴力活動。一但衝突發生,員工可能就不來上班。為了保護員工安全,花花工作的賭場近海的那扇門一打開就有備好的遊艇,一但發生事情立刻上船開到外海避難。選前一週一定要做好保安計畫,配槍的保全多叫幾個來,必要時得向警察單位請求保護,當然這份特別保護不是免費的。

非漂的苦只有過來人才懂

非漂二字乍看浪漫,其實充滿了報喜不報憂的各種苦。

所有到非洲工作的人都會先經歷一段文化適應期,撐不過去的人在陣痛之初離開,留下來的人學會了受傷給自己擦擦藥,然後大步向前走。此時他們心理素質已經比來之前強大許多,更有本事讓自己堅強地活下去。與當地人磨合就是其中一種苦,這是說了你也聽不明白,只有過來人才會懂。

「黑人員工有個通病,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柔性規勸沒有用,只會讓他爬到你頭上來。作為主管我必須制定SOP,讓當地員工照著這份規矩做,我再從中挑出一個培養成領班,讓他去管其他員工。管理幹部最重要就是獎金制度要做好。還有一種困難是要求他們準時來上班。有的人住得遠所以通勤時間很長,有些甚至會睡在路邊,早上醒了就來上班。所以我會在打卡鐘旁邊準備香水,讓他們好好地整理自己。」華人主管與當地員工之間的衝突,多來自於文化和溝通隔閡,高壓式或不人性化管理會逼走自己訓練好的員工。光是下口令就以為員工一定會做到,這是不可能的。一名主管必須做到剛柔並濟才能解決問題。

回顧賭場工作時光,花花總結是快樂的。因為這份工作的挑戰性很高、很好玩,工作收入讓自己過得不錯,該玩的都玩了,還能選擇最頂級行程好好寵愛自己。最後我問花花在與過去完全不同的環境下工作,身體有產生任何不良影響嗎?花花認為或許因為坦尚尼亞跟台灣有五個小時的時差,再加上兩班輪流制,夜間工作對自己的精神和身體影響不大。「大家以為賭場就是煙霧瀰漫,環境太臭會讓客人退步。其實越高級的賭場,空氣品質越好,因為它會裝設很好的空氣清淨機。」花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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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與當地同事的合照。/照片由受訪者花花提供 )


封面照片來源:Photo by Kay on Unsplash



何佩佳
2014年,是我人生的轉捩點,第一次踏出國門、第一次在有限的預算下活過兩個月。雙腳踏在東非大陸的上,五官充分感受到多元文化的衝擊:阿拉伯、印度、亞裔、非裔等等,那一刻起對於人的認識沒了國界區分,開始用語言當作工具,研究異地文化歷史與生活科技,樂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