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尼斯堡:人出不去發展進不來,舊城復興何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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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03

本文為外稿作者之創作:耿敬甯 Ching Ning, K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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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約堡中心商業區CBD,高樓皆是1990年以前建成。/圖片來源:wikipedia )

「我從來沒有聽過有人專程要跑去市中心看看…… 事實上我住在南非十年了,也只去過兩次而已!」——僑居在約堡的法國朋友

約堡的天際線很美,一群高樓拔地而起讓人誤以為是紐約。我剛到約堡的時候住在郊區,大老遠的看著市中心的大樓群們,心想盡快去到市中心看看約堡最繁忙的人們。我把這個計畫分享給身邊的人們,大家都露出了極為驚訝的眼光,疾呼要我千千萬萬要小心。除了法國朋友表示他長年沒去過市中心,更有台灣的朋友分享了他半夜因公出入市中心,一路闖紅燈強迫自己不停下來的故事。

大家說市中心危險,朋友們一個一個勸退我,不過我卻更想去了。

找了一個悠閒的午後,我只帶著一支手機並將些許零錢塞進口袋,準備開車出發前往市中心。心想著世界各地我都背包旅行過,進步的、落後的各有各的危險,小心點便是。

我上了車,鎖了門,就兀自往市中心開去。一路上的風景都不錯,從北邊郊區往約堡市中心開去,沿途的房屋可以說越來越高級。從集合式的社區,漸漸轉變成獨棟的別墅,家家戶戶都有大片的前庭後院。我心情也放鬆不少,感覺自己一路往「高大上」的道路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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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堡近郊的別墅群,離約堡市中心不過幾個街區,綠意盎然,家家大門大戶的。/圖片來源:耿敬甯)

看著眼前的天際線慢慢擴大,我開始融入了這片天際線中。

豈料,不過經過了短短幾個路口,眼前風景驟變。街邊開始出現大片垃圾,人們的穿著打扮也瞬間變的頹廢。五分鐘前的廣場上還見到人在喝咖啡曬太陽,現在眼前的廣場上盡是無所事事的人群,一群一群的聚集在一起,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我這個黃皮膚的不速之客。我的手心因為緊張開始冒汗,方向盤開始濕滑。

我看著人群,人群也看著我。

那種人群集體的凝視讓我產生了極大的壓迫感,我不知道他們的意圖,他們沒有任何動作,就是很停下動作看著,或是一群人看著討論著我。我試著讓自己的車子不要停下來,遠遠看到紅燈就讓自己輕微剎車慢速滑行。

行前朋友們提醒我任何值錢的物品都要避開外界的視線,於是我把手機藏在椅子下。導航設定在一間從 Google Map 看起來安全乾淨的咖啡廳,聽著導航的聲音在市中心棋盤式的街道轉了又轉。車邊時不時有人接近,他們多是來乞討,少數幾個不之意圖的拍打車窗,讓我背脊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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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的一個不知名廣場,髒亂與殘破佔據了整個約堡市區。/圖片來源:耿敬甯)

我默默祈禱那個安全乾淨的咖啡廳快點出現。

經過了一個高架橋,橋下聚集了大批不知道是居民還是遊民,咖啡廳所在的藝術區出現了。街道開始有些修整,街邊的店家漸漸願意把桌椅擺出門外,人群打扮開始變得年輕入時。路口的乞討倒是變的密集,往往一個小路口就有好幾位乞丐。馬路邊也時常跳出一些穿著背心的小哥,大力的引導我到他佔據的停車格,希望能拿到些小費。

我隨意找了個停車格停下,快速的在咖啡廳裡點了杯飲料,太陽已經西下,我短暫停留就離開,在天黑前離開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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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區街邊,很有雅痞的氣氛。/圖片來源:耿敬甯)

結束了市區精彩刺激的旅行,我很好奇這麼大片的高樓群市中心,怎麼會如此被髒亂與貧困佔據?又怎麼這股破舊的風潮怎麼沒有吹到僅一街之隔的藝術區?

原來約堡與許多南非城市都在九零年代經歷了迅速的城市衰退,市中心的繁華在短短幾年間就變的破舊不堪。這波城市衰退與種族隔離結束同時發生,許多人認為種族隔離的結束,讓經濟能力較低的黑人住進了原本只有白人可以過夜的市中心。而當大眾運輸隨著南非經濟衰退而崩壞,讓長期留在市中心居住的剩下最窮的一群人。他們沒有能力搬到郊區,沒有能力買車。

整個市區就是一個惡性循環,當白人搬走,中產階級的黑人搬走,再也沒有機會翻身。

這裡要平衡報導一下,有另外一派的人把市區的衰退歸咎給外勞的移入,而非種族隔離結束。我的南非黑人朋友就表示,會住在約堡的黑人大多不是南非人,許許多多是來自非洲其他相對低收入國家的非法外勞,他們排擠了所有南非本地人的生存空間。在南非種族隔離結束後,曼德拉開放了南非的工作居留權給許多非洲國家,矢言要讓南非成為非洲人的南非。結果辛巴威、莫三比克與奈及利亞的移民大舉移入,他們在南非居無定所、家無恆產,就群聚在市中心按照家鄉聚眾結黨。我覺得這說法也滿有道理的,南非的黑人們本來就有被白人政府劃定居住區,環境還稍好些,實在沒有裡有助進如此破舊的市中心。

至於剛剛提到的藝術區名叫 Arts on Main,它是市政府近十年來試圖復興舊市區的樣板區域,他們重新翻修了街區,加強了警察的巡邏,找來了許多的藝術家,開了許多藝廊、咖啡店與餐廳。這樣的樣板區域目前正在被複製到市中心的其他地方,南非中央政府邀集了眾多開發商設立了1.5億美金的多元化房地產資金,並將這份資金分給各個城市。約堡的多元化房地產資金目前專注在復興Maboneng、Newtown 與 Alexandra 三區,雖然資金稍嫌不足,就看這筆資金能不能拋磚引玉,帶動老城的發展。以 2019年來說,要來 Arts on Main 享受藝文氣息的人都得經過外圍的殘破街道,一路上可以感受約堡城市發展的時間軸。

我詳細查了一下所有約堡的高樓都是在 1990年以前蓋成,之後市中心就基本上停止發展了。

在所有落魄的市區大樓中,最有名的就是 Ponte City Apartments。總共55層樓,標高173公尺,坐落在約堡的市中心,1975年建成後就是非洲最高的住宅大樓。我原本以為它一定金碧輝煌,住著南非最有錢的一群人,事實卻剛好相反;它是不折不扣的貧民窟,裡面龍蛇雜處,進出複雜。1990年代毒販看上建築裡面隔間複雜,抵抗警察易守難攻,開始大量的移入。許多罪犯為情勢所逼在這座建築的天井跳樓,加上年復一年的發生槍殺與暴力事件,讓它變成了一個垂直的貧民窟與犯罪溫床,直到最近幾年才有居民試著讓這棟大樓復興。

(關於 Ponte City Apartments 的影片介紹)

今天的殘破市中心其實在 1970年代是非常輝煌的。在網路上以及南非當地博物館裡面看到的影片圖像紀錄可以窺見。在白天,各色人種交雜出現,城市乾淨整齊,樹木扶疏。另外公車、電車、火車穿流,整體的基礎建設完善,而且商家林立。

我想在 1970年亞洲城市大概只有東京能做到這樣建設水準,老約堡人的失落感可想而知。

約堡人的自豪從 20世紀中葉就產生,當時約堡為了金礦的開挖經歷完一次高速擴張,人口突破了一百萬人大關,也成為了非洲最有經濟實力的城市。當時的約堡吸納大量歐洲與非洲的移民,一圓各自的掏金夢,市中心也開始出現標誌性的建築物,如Ansteys Building。1970年代約堡創造了另一波經濟成長高峰,當時南非與西歐國家的經貿往來密切,也還沒受到種族隔離的經濟制裁,約堡作為南非的經濟大城定錨了它在整個非洲的地位。累積了七十年的光榮,約堡人言談中仍時不時透漏這道對往日的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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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代的約堡市中心,和今日的破舊有強烈的對比。/ 照片截圖自Youtube)

看看南非,想想台灣。

南非九零年代對城市管理的不作為,導致今日舊市區無法活化、新城區尚待建立;地標性的建築們淪為犯罪的熱點,新城區須另外花預算經營。而國際旅客看著約堡的衰頹、體驗了緊張的治安,約堡犯罪之都的惡名也跟著散播。

而台灣呢?我們想要怎麼樣的舊市區?除了用一個一個的藝術村填充衰落的舊市區外,我們還有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做到城市復興。對台北為言,北門周邊的硬體已經改善,過去也辦過燈會與白晝之夜來提升軟實力。我們能不能複製這樣的經驗到其他老街區?或至台灣的其他城市?城市舊市區印象乘載了這個城市人的集體回憶:我在約堡聽著老約堡人回憶當年南半球最進步城市的自豪,以及看著他面對今天約堡風華不再的難過。

我不希望未來有相同的遺憾。


封面照片來源: CC BY-SA 3.0, wikipedia 



wowafrica阿非卡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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