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養貓就是與整個社區為敵!讀崔佛·諾亞自傳《以母之名》(Born a Crime),看南非種族隔離催生極端迷信
2026 Jan 09 認識非洲
作者:wowAfrica阿非卡 內容總監 何佩佳
知名南非喜劇演員 Trevor Noah (中譯:崔佛 諾亞)的自傳《 Born a Crime: Stories from a South African Childhood 》(中譯書名:《以母之名:她教我用幽默與微笑對抗世界》中,有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描述:「在黑人社區,你絕對不敢養貓,尤其是黑貓。那就像身上掛著個牌子,上面寫著:『你好,我是巫師』」。
這段幽默卻帶著苦澀的文字,訴說著南非長久以來交織著傳統信仰、種族隔離歷史與生存壓力的複雜圖景。
事實上,黑貓禁忌是南非原住民的傳統信仰,在種族隔離政策人為製造的貧窮與焦慮中,被極端化為一種生死攸關的社會制約。這種現象不僅是迷信,更是一場關於生存的悲劇。本質上這是弱勢者在極端環境下,為了活下去而被迫展現的自我保護與互殘。人們並非天生殘忍,而是因為太過恐懼而失去了善良的權利。生活在有如壓力鍋般的環境,為了維持群體的生存穩定,任何異類的火苗都必須被撲滅;黑貓的死亡與養貓者的孤立,正是種族隔離體制下尊嚴與理性集體崩解的縮影。
黑人養黑貓就是與整個社區為敵!
當時,人們對貓的極端排斥並非單純迷信,而是深植於多種原住民文化(如祖魯人、索托人、科薩人)對巫術的實體恐懼。在這些傳統觀念裡,巫師被認為能操控特定動物作為施咒的媒介,那些在夜間活動、行蹤神祕的貓、貓頭鷹、甚至虛擬的邪靈 Tokoloshe,自然而然地被貼上了巫師部屬的標籤。
這種恐懼在南非種族隔離時期(Apartheid)被推向了巔峰。當時的政府透過空間隔離將黑人強制遷往資源極度匱乏的貧民窟。
所謂的匱乏並非只是經濟上的貧窮,而是生存條件的全面剝奪。在那樣的社區裡,成千上萬的人擠在由廢棄鐵皮和木板搭建的房子裡,十幾個人擠在一個沒有隔間的房間裡睡覺。生活設施極其原始,幾百戶人家共用一個位於街角的公共水龍頭,排隊取水成了日常的磨難;而在沒有電力供應的夜晚,街頭完全沒有路燈,居民只能依賴危險的石蠟燈或蠟燭照明。在這種黑暗、擁擠且暴力頻發的環境下,人們心理長期處於極度焦慮的邊緣。
當生活遭遇不幸,例如鄰家的孩子因為水源不潔突然腹瀉夭折、或是家中的石蠟爐意外翻覆引發毀滅性大火時,再加上缺乏科學教育與醫療資源的現實下,人們迫切需要一個可以理解的解釋。既然無法對抗強大的種族隔離制度,也無法改變貧瘠的現狀,尋找超自然的替罪羔羊便成為一種心理出口。養貓這件事在當時被視為極度不自然,因為相較於能看家護院、隨時吠叫警示歹徒的狗,貓不僅沒有實用的安保功能,牠們在漆黑的巷弄中無聲穿梭、雙眼在微光下閃爍的特質,更容易引發鄰里的猜疑。在密集的貧民窟中,如果你在大家連吃飯、取水都成問題時,還有心思養一隻沒用的貓,你便給了所有人一個把不幸怪罪到你頭上的理由。
艱困環境催生了一種強大的社會同儕壓力,演變成一種群體壓力下的社會制約。
在生存極度困難的年代,集體一致性是唯一的安全保障。如果有人養了黑貓,鄰居可能會質疑:「大家都在受苦,為什麼你還有餘力養這種不祥的東西?是不是想藉由神祕力量來害我們?」即使有人並不真心相信巫術,但為了不被孤立、不被懷疑,他們會選擇保持沉默或加入排擠。這種沉默迫使個人為了自保,不得不表現得比任何人都要迷信。最終,黑人社區達成了一種集體默契——絕對不養貓。
在治安失靈、法律保護缺失的年代,迷信帶來的私刑威脅與集體敵意,遠比政府的法律更為直接且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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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當時的南非政府為了穩定秩序,曾於 1957 年通過《巫術壓制法》(Witchcraft Suppression Act)。這部法律的邏輯並非承認巫術的真實性,而是為了解決指控他人是巫師所引發的私刑衝突。對掌控權力的白人而言,巫術是落後的迷信,但當指控導致家園焚毀或暴徒毆人致死時,這就成了威脅統治的治安問題。因此,政府禁止人們指控他人是巫師,試圖以此阻斷暴力的開端。
在動盪的社區底層,法律的規範難以抵擋深層的文化恐懼,對於當時的黑人而言養貓依然是形同自殺的社交行為。
殘餘的黑貓偏見
轉眼來到 2026 年的今天,南非社會對貓的觀感已展現出截然不同的並行現象。
隨著種族隔離制度的終結與社會轉型,對於生活在約翰尼斯堡與開普敦等現代都市的新一代的黑人中產階級——被稱為「Black Diamonds」的年輕群體,養貓已轉變為一種生活品質與情感寄託的象徵。隨處可見的公寓生活限制了大型犬的飼養,反倒讓體型小、適合室內生活的貓成為寵物首選。同時,社群媒體如 Instagram 和 TikTok 上的寵物網紅文化,成功將黑貓的形象從邪靈轉變為優雅與酷的代名詞。
儘管觀念在進步,但 Trevor Noah 的書裡所提到的那種深層恐懼並未完全消失,而是轉化為一種潛意識的黑貓偏見。根據動物福利機構(如 SPCA)的觀察,儘管城市領養率上升,但黑貓在收容所等待領養的時間依然最長。在一些保守或治安較差的社區,志工仍會叮囑飼主不要讓黑貓獨自外出,以免遭到懷有舊觀念的人攻擊。
總而言之,現代南非黑人社區對貓的接受度已大幅提高,尤其是受過高等教育的都市青年,他們的價值觀裡已不存在 Trevor Noah 書中所描述的那種恐懼枷鎖。
封面照片來源 Photo by Jordan Bracco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