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途徑關閉，厄利垂亞二度退出 IGAD 對非洲之角權力版圖與紅海安全的衝擊

作者：wowAfrica阿非卡 內容總監 何佩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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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中旬，厄利垂亞外交部的一紙聲明震動了非洲之角：厄利垂亞正式宣布退出「政府間發展組織」（The Intergovernmental Authority on Development , IGAD）。 對於關注東非局勢的觀察家而言，這並非單純的外交姿態而是一個危險的信號。距離厄利垂亞結束長期孤立、重返該組織僅過去一年半，阿斯馬拉（Asmara）當局的決然離去，表示這個原本脆弱的區域整合機制已出現無法彌合的裂痕。

IGAD 作為非洲之角唯一的政治與經濟共同體，長期以來扮演著調解蘇丹內戰、穩定索馬利亞局勢的關鍵角色，更是該區域應對安全危機的唯一對話平台。厄利垂亞的退出，宣告了非洲之角正從嘗試整合的軌道，滑向強權角力的深淵。

信任崩盤，紅海博弈下的戰略決裂

厄利垂亞與 IGAD 的決裂，實則是該國與區域霸權——衣索比亞之間結構性矛盾的總爆發。雖然厄利垂亞官方指責 IGAD 喪失合法性 ，但深層的地緣政治邏輯在於對衣索比亞意圖的極度不信任。自1993年獨立以來，厄利垂亞始終視 IGAD 為衣索比亞擴張影響力的工具，而近期亞的斯亞貝巴（Addis Ababa）的戰略轉向，更成為壓垮雙方關係的最後一根稻草。 

導火線是2024年1月衣索比亞與索馬利蘭（Somaliland）簽署的諒解備忘錄（MoU）。衣索比亞總理阿比（Abiy Ahmed）為了取得夢寐以求的紅海出海口與海軍基地，不惜繞過索馬利亞聯邦政府，暗示將承認索馬利蘭獨立。這一打破現狀的舉動，被厄利垂亞解讀為衣索比亞「紅海霸權」的實質擴張，直接威脅其國家生存與領土安全。

厄利垂亞退出 IGAD 並非一時衝動，而是經過精算的戰略拒絕——拒絕在衣索比亞主導的規則下運作，轉而尋求與埃及、索馬利亞建立反衣索比亞聯盟，象徵著區域權力版圖正由合作轉向陣營對抗。

歷史為今日的局勢提供了預示：當厄利垂亞脫離區域安全架構時，非洲之角的武裝衝突往往隨之激化。回顧其上一次離開 IGAD 的時期（2007年至2023年），該區域經歷了動盪的失落十年。在缺乏 IGAD 制衡與溝通管道的情況下，厄利垂亞扮演了典型角色——現狀破壞者。

2008年，就在厄利垂亞退出 IGAD 後不久，該國隨即與鄰國吉布地在拉斯杜梅拉（Ras Doumeira）爆發直接軍事衝突，迫使聯合國安理會通過第1862號決議介入譴責。更為深遠的影響在於代理人戰爭的泛濫；根據聯合國安理會第1907號決議引用的監察報告證實，厄利垂亞為在非對稱作戰中牽制衣索比亞，曾向索馬利亞恐怖組織「青年黨（Al-Shabaab）」提供武器與資金。這不僅延長了索馬利亞內戰並且導致國家權力真空，更間接滋養了2008年至2012年間肆虐紅海與亞丁灣的海盜活動。

這段歷史表明，不受區域條約束縛的厄利垂亞，有能力也有意願將內部的不安全感轉化為外部的區域動盪。

( This image was edited using Canva. )

非典型權力，小國的生存韌性與金脈

厄利垂亞，這麼一個經濟看似封閉的小國，何以具備退出區域組織並單獨對抗鄰國的底氣？事實上，厄利垂亞建立了一套獨立於傳統西方經濟體系之外的非典型權力支柱，使其能維持與國力不成比例的龐大軍事機器。

首先，該國擁有不透明但豐厚的礦產收益。根據加拿大最高法院在 Araya v. Nevsun Resources Ltd. 一案中的揭露及人權觀察（HRW）報告，厄利垂亞政府透過國營礦業公司與外國企業（如中國紫金礦業）合資開採 Bisha 等礦場，這筆龐大的外匯直接由執政核心掌控，成為擴充軍備的現金流。其次，該政權展現了強大的跨國財政汲取能力，聯合國索馬利亞和厄利垂亞監察組（SEMG）多次證實，該國透過駐外使館向全球僑民徵收強制性的「2% 重建稅」。即便加拿大與荷蘭政府曾因其外交官使用脅迫手段徵稅而將其驅逐，這套資金網絡依然運作。

最後，厄利垂亞將其控制紅海咽喉的地理優勢貨幣化，出租軍事基地以換取戰略租金。商業衛星影像顯示，在葉門內戰期間，阿拉伯聯合大公國（UAE）在厄利垂亞的阿薩布（Assab）港部署了大量海空軍資產，並為此支付了鉅額資金與基礎建設援助。

這些多元且隱蔽的資金來源，賦予了厄利垂亞極高的政權韌性。

向東看，嵌入俄羅斯與中國的全球戰略體系

厄利垂亞此次退出的自信，亦來自於全球地緣政治格局的變遷——它已成功將自身嵌入了俄羅斯與中國的全球戰略體系中，構築了堅實的「反西方安全網」。

在烏克蘭戰爭爆發後，厄利垂亞是聯合國大會中極少數始終投票反對譴責俄羅斯的國家之一，絕對的外交忠誠換來了莫斯科的安全承諾。2023年，厄利垂亞總統伊薩亞斯親訪莫斯科，隨後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回訪紅海港口馬薩瓦，雙方探討建立物流中心的計畫，此舉預示了俄羅斯海軍力量進駐的可能性。

同時，中國的經濟輸血亦是關鍵。隨著雙方關係提升為戰略夥伴關係，中國企業如紫金礦業已深度控制了厄利垂亞的經濟命脈。這不僅確保了厄利垂亞政府的現金流，也讓該國成為「一帶一路」倡議在紅海航道上的關鍵節點。

有了俄羅斯的安理會否決權保護傘以及中國的資金支持，厄利垂亞判斷即便切斷與西方支持的 IGAD 的聯繫，其政權生存也不會受到致命威脅。

區域穩定的破口，對蘇丹和平進程造成立即性威脅

然而，在這場地緣政治的大棋局中，最立即且致命的受害者並非遠在天邊的大國，而是正深陷內戰泥淖的蘇丹（Sudan）。目前，蘇丹政府軍（SAF）與快速支援部隊（RSF）的戰火正處於膠著狀態，而 IGAD 一直是國際社會推動停火與政治談判的主要機制。

厄利垂亞與蘇丹東部有著漫長的邊界線，並對當地的貝賈（Beja）部落及各類武裝勢力擁有深厚的歷史影響力。隨著厄利垂亞脫離 IGAD 的約束，該組織原本艱難推進的「蘇丹和平路徑圖」恐將徹底失去執行力。專家們最深層的憂慮在於，不受條約限制的厄利垂亞可能為了制衡區域對手或保護自身邊界，單方面介入蘇丹內戰，支持特定交戰方。這種干預極有可能導致戰火向相對平靜的蘇丹東部蔓延，甚至將這場原本的國內權力鬥爭，演變為一場多國參與、更難以收拾的全面性區域戰爭。

紅海安全的陰影

厄利垂亞二度退出 IGAD，這一事件標誌著非洲之角的安全閥已經失效。厄利垂亞憑藉著礦產資金、戰略地租以及大國博弈的掩護，展現了破壞現狀的能力與意圖。隨著對話機制的關閉，衣索比亞的出海口焦慮與厄利垂亞的主權生存戰，恐將在紅海沿岸正面碰撞。對於全球而言，這表示通過曼德海峽這條全球經濟大動脈的能源與貨運航道將長期籠罩在軍事衝突與地緣政治誤判的陰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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