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型正義之後就正義了嗎? 南非大黨 ANC 如何跌落神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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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24

本文為外稿作者之創作:耿敬甯 Ching Ning, Keng

「我在今年五月還是投給 ANC,我同意 ANC 很糟糕,但同時其他陣營沒有提出解決的辦法,只能含淚繼續投給 ANC。」——Thulani,27歲,祖魯族

六月的約堡很冷,不過街頭上仍可感受到一股激情過後的餘溫。五月選舉才剛過,車行在馬路上仍時不時可以看到選舉的廣告與布條。有別於台灣的選舉廣告強調候選人本身的政見搭配政黨背景,南非的選舉廣告往往大力標籤#VoteForANC 或是 #VoteForDA,強調各自選邊站的訴求很明顯。

ANC (全名為 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簡稱:ANC,中譯:非洲民族議會)與DA (全名為 Democratic Allicance,簡稱:DA,中譯:民主聯盟) 是南非兩個最大的政黨。ANC 當初由曼德拉領導,追求停止種族隔離並終結白人的少數統治,自1994年至今已經統治了南非25年。DA則是1994年之後由多個政黨結盟而成,它的骨幹政黨就是由1994年以前的白人政黨 Progressive Party,搭配了許多其他政治組織如 Reform Party、Republic Party 等等,即使它近年積極替自己漂黑,派出的黨主席與候選人多為黑人,大家仍視之為「披著黑皮的白羊」。

說到南非政治,我們無法不將之與種族作連結。南非的黑人約占總人口的 80%,白人與黑白混血占 20%。這樣的種族比例也完整的反應在政黨的票源。ANC作為南非九零年代政治轉變的幕後推手,至今仍受到南非黑人的高度支持,不僅在全國長期執政,也握有南非多數城市議會的多數席次;而 DA則收到白人與混血的支持,他們不同意在政治上獨厚黑人,也主張減上政府在市場上的干預。DA的支持者地理區上與白人血統高度重疊,大家可以從下面的地圖資訊上得知。而這篇就讓我們在種族的大框架下面,看看南非近年來的政治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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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DA在南非個區域的支持率,越藍支持率越高。/ 圖片來源: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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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非種族的地理區分布,紅色為黑人,藍色為混血Colored,黃色為白人。/ 圖片來源:wikipedia )

既然南非的政治與種族高度連結,能參與種族內的政治討論就變得非常重要。作為一位在南非種族光譜外圍的亞洲遊客,我獲得了很特別政治討論福利,我可以自在的混入南非兩個種族的政治討論,而且都被視為邀積極拉攏的外來意見。

黑白兩方都有在各自群體裏面的政治語言,這些語言是不會在各自族群以外溝通的;而我在參與黑白雙方政治討論後,歸納出雙方的立場。

白人支持DA

認為種族隔離在南非不是結束,而是相反了,現在的 ANC政府用政策引導,讓白人在政治與經濟上受到剝奪。他們也認為現在的黑人政府不從本質上提升黑人的素質,僅僅是用政策保障黑人名額,讓國家與企業不是擇優任用,產生黑人職員尸位素餐的疑慮。而公共建設也經常投資在黑人社區,讓白人覺得政府以社會正義維號召,實際上卻是系統性的掠奪白人。

黑人支持ANC

認為 ANC在終結種族隔離上對國家貢獻極大,在族群正義上佔得絕對的優勢,在1980年代的反白人義士仍帶著傳奇的色彩,支持 ANC可以讓人在黑人社群內取得精神上的正確。另外,ANC不僅僅終結了種族隔離,也正向促進了種族的交流,讓黑白雙方可以有機會了解,卻不至於讓國家陷入內亂。ANC確保了國家高度穩定,讓南非不至於落入多數非洲國家流血政權轉移的痛苦。

黑人支持的 ANC挾著人口優勢與政治正確,讓他們執政了二十五年。不過這樣的政治正確,卻在近年快速的流失中,在今年的五月的全國選舉中首次拿到不及60%的選票,只拿到57.5%。ANC的政治聲望在2004年大選達到高峰,囊括七成的選票,當時南非的經濟前景一片大好,國家經濟在九零年代動盪後開始復甦,並被高盛劃入金磚國家。不過就在2000年代後半,經濟開始停滯一直持續至今,政府的貪腐與不效率時有所聞。ANC就此開始跌落神壇,而其中起到關鍵作用的就是年輕族群,尤其是黑人。在南非,黑人的生育率比白人高出非常多,因此年輕族群幾乎全是黑人。

曾經有白人跟我說,黑人就像蟑螂一樣繁殖。當然,這種話只能出現在白人團體的討論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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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Photo by Papaioannou Kostas on Unsplash

為什麼年輕人讓 ANC 跌落神壇呢?

1994年南非正式結束種族隔離,因此現在30歲以下的年輕人對種族隔離是沒有記憶的。對許多年輕人而言,他們打從出生就住在一個黑白平等(至少政治宣傳上)的社會裡,對於種族隔離的種種不平都只能從文獻紀載與長輩口耳相傳中習得,因此對於 ANC是沒有神聖的崇拜。對這群年輕人而言,他們著重在南非十幾年來經濟的低潮,年輕人收入大減,失業率極高的窘境。ANC沒有能力解決他們面臨問題。

對年輕人而言,他們反制 ANC有兩個做法:消極的拒絕參與政治,與積極的改變政黨支持。南非有非常特別的投票制度,合格選民必須向政府註冊,才可以在接下來的大選中投票。對比南非的人口金字塔,我們可以發現南非至少有300萬30歲以下的年輕人是對政治消極的。

我在一次深度訪談時問到我南非黑人朋友Thulani這種現象背後的邏輯,他對我說:「年輕人看著長輩們無腦的支持著ANC,他們深知手上的一張票不能改變任何事情,無論自己多麼熱血的參與政治,ANC還是會當選。既然投票便失去了任何意義,那乾脆別費神註冊了。」這群沒註冊的年輕人事實上就是在選舉中隱性的反 ANC力量,他們的不出現其實隱藏的對 ANC極大的威脅。當這群人發現自己手中的票可以對政治產生實質影響時,會是一股突然出現的反ANC洪流。

一群年輕且想要改變政治的選民註冊了選舉資格,改支持南非新興竄起的第三勢力 EFF (全名為Econimic Freedom Fighters,簡稱:EFF,中譯:經濟自由鬥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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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選期間,南非街頭可見的EFF競選海報。/ 圖片來源:wikimedia

除了消極的抵抗,更有人積極從ANC陣營倒戈

在2019年的南非大選中,南非兩大政黨的支持率都下降,ANC的支持率大減,而 DA則接近持平。EFF的主張是比較激進的,他們希望大幅的經濟改革,大幅減少南非的貧富差距,讓年輕人有機會在社會垂直流動。

南非的貧富差距極大,而白人多數在經濟上是有優勢的。EFF的經濟政策也嚴重威脅到白人的經濟優勢。例如:EFF主張沒收白人地主的土地並且分配給黑人。這樣的政策在辛巴威實施過,也因為黑人缺乏耕種知識造成欠收,惡性通膨爆發。根據我的觀察,EFF的支持者認為 ANC的種族政策仍過度保護富人(或者可以直接說白人),他們希望南非成為真正的黑人國度,而不是ANC所說的彩虹國度。

我在採訪南非朋友 Thulani 的過程中也可以深深感受到他對 ANC 的不滿。他今年27歲,幾乎沒有經歷過種族隔離,在約堡最大的黑人貧民區 Soweto 出生長大,直到今日都與老婆小孩住在 Soweto。他對於南非的經濟現況非常不滿,對於貪腐也非常不滿,而他最不滿的是南非的教育。他認為南非黑人沒有受到應有的栽培,也因此沒有獲得同樣的機會。他看著自己在 Soweto 的許多朋友一輩子不曾離開這個貧民區,他們只理解 Soweto 的小小世界。也因為不曾學習貧民區以外的知識,無法提升自己的價值,一輩子收取著低廉的工資。

Thulani 不認同 ANC 的作為,但仍然在2019前的大選投給了 ANC。他認為除了ANC 以外的政黨都沒有提供社會問題的解決方法,而 ANC提供了解法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期待有天有政黨可以提供夠好的解法,讓他不用繼續含淚支持 ANC。

許多外媒都評論,除非 ANC 失去執政權,否則南非的社會議題很難獲得實質討論,貪腐會繼續,經濟也很難正向發展。我看著街頭的各種選舉口號,對比上選舉激情後的平靜,我想這些選舉承諾能實現的可能不多。當政黨政治被族群綁架,當政黨可以永無止盡的接收族群的鐵票,就會帶來不思改革的腐敗。

看著南非各個族群依照自己的膚色無腦的投給所屬政黨,政治人物就更有動機在選舉期間盡情的煽動種族,換來一次次的鐵粉支持。臺灣的選舉也近了,或許我們可以思考種族是否能不成為我們思考政治的唯一指標,能不能透過我們的選票讓臺灣能在體制內改革。只有避免無腦支持,才能促進良性政治,避免臺灣陷入南非的後塵。


封面照片來源:Photo by Papaioannou Kostas on Unsplash



wowafrica阿非卡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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