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圖巴圖巴:進了大宅,回到1990年過上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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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10

本文為外稿作者之創作:耿敬甯 Ching Ning, Keng

「我和我先生本來就是姆圖巴圖巴(Mtubatuba)的居民,眼看著鄉村俱樂部即將荒廢,我們就牙一咬把它買下來。」——Umfolozi 鄉村俱樂部老闆娘

說到南非東部的夸祖魯-納塔爾省(KwaZulu-Natal),除了海港大城德班(Durban)之外,大家第一個想到的通常是那裏眾多的野生動物保護區。的確,由於這個省的北方既不是殖民者早期聚落也不靠近礦脈,發展時間晚,開發密度也低了些。從二十世紀初開始,大片完全沒有受到人類開發的處女地,陸陸續續被設立為野生動物保護區;有開發的地區人口密度也不高,多半是以農業畜牧為主,他們在市鎮周圍大片土地種甘蔗、玉米與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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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姆圖巴圖巴(Mtubatuba)的路上,放眼望去盡是農田。/ 圖片來源:耿敬甯)

結束了在德班的行程,我預計花兩天一夜驅車北上前往史瓦帝尼。開在高速公路上,兩旁全是看不見盡頭的大片農田。太陽即將下山,我打開了訂房網站,預訂了高速公路附近一間預算內的民宿,打算結束今天的開車行程。就這麼誤打誤撞,我住進了溫蒂開在姆圖巴圖巴的民宿。

溫蒂和兩條愛犬住在一棟大大的別墅裡,別墅在一個有保全的大社區,進出社區保全都要盤查。溫蒂非常熱情地帶我看了一圈她的家,一層樓的別墅裡全是木製裝潢,很有美國鄉村的風格。家裡面還擺著許多動物造型的雕像與圖騰,後院種滿植栽,大自然融入居家的巧思不言而喻。

我又開始了跟陌生人亂哈拉模式,我問溫蒂是不是一直都住在這。

「喔對,我一家世世代代都住在這。」溫蒂是個白人,我想她的世世代代應該不超過五代。溫蒂接著說:「這裡很安靜、很單純,我很喜歡這裡。」

她說的沒錯,我黃昏時分下了交流道,路上的人車已經不多。現在夜幕降臨,更可以感覺周圍燈火的稀少,周圍的別墅有一搭沒一搭的亮著燈,看來不是每戶都住著人。

「這是個怎麼樣的社區?」我接著問。

「這裡啊,以前是宿舍群,在1994年後就開放了所有人入住。不過啊,目前還住在這裡的多還是以前主人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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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蒂家一隅,木質與動物圖騰是整個裝潢的重心。/圖片來源:耿敬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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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蒂家大到可以有個完整吧檯,吧檯甚至是用原木做。/圖片來源:耿敬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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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蒂家的客廳。到底什麼宿舍可以規劃的這麼豪華?/圖片來源:耿敬甯)

溫蒂說到了兩個關鍵字:「1994」與「宿舍」。看來這個社區跟種族隔離有關,以前只能有白人入住。讓我不解的是,我不曾看過種族隔離時期,南非有提供宿舍給白人,溫蒂怎麼會用宿舍來形容這個社區?我馬上想到了應該是與她的職業有關。

「方便知道妳的職業嗎?竟然有提供宿舍!」我的亂哈拉越來越像相親。

「不不不,我的職業沒有提供宿舍,是糖廠提供的。我白天是野生保育區的導覽員,晚上來經營民宿。」溫蒂解釋的我似懂非懂。「對了,晚餐吃了嗎?」溫蒂岔開了我的話題。

「還沒,我這不熟,妳有什麼推薦的嗎?」我肚子還真餓了。

「鄉村俱樂部!我超愛他們的牛排,去試試!」

時間停留在1996年的鄉村俱樂部

溫蒂在紙上手繪了一個小小的路線圖,我就按圖索驥的來到了這個鄉村俱樂部。沿路燈火極少,時不時會看到猴子被我的車燈嚇到飛奔上樹,而鄉村俱樂部倒是燈火通明。乍看之下像是一個很大的健身中心,在停車場就可以看到大片落地窗裡面有各種健身器材,啞鈴槓片不一而足,健身區燈是亮的,不過一個人都沒有。鄉村俱樂部門口貼著許多公告,讓大家知道各種運動的負責人。這裡運動多樣到我吃驚:網球、羽球、壁球、保齡球、高爾夫、游泳通通都有,簡直是個私人招待所的等級。

我踏入了鄉村俱樂部,映入眼簾的是這間俱樂部各項運動的年度英雄榜。長約五公尺的木製英雄榜釘在牆面上,各項運動都分成男女兩欄,按照年度紀錄各年的冠軍。我細細地看過一遍這牌英雄榜,有了三個發現:第一,所有的冠軍紀錄都停留在1996年;第二,80年代開始,許多運動的冠軍多年由同一人獲得;第三,牌上所有的名字都是白人。我隱約覺得,種族隔離結束對這間俱樂部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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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俱樂部英雄榜,可以看到最後的年份停在1996年。/圖片來源:耿敬甯)

「哈囉!你好嗎?溫蒂有打電話說有人要來。」一位中年男子跑了出來。

「對阿,我想吃吃你們的牛排,聽說很好吃。」我回神對答。

「好的,跟我來!我們餐廳還沒開,請你先在吧檯坐一下。」我被帶到了酒吧,點了杯啤酒。

昏暗的酒吧不大,就一位酒保,兩台電視播著南非的新聞。吧檯的另外一端是三個白人,說著南非荷蘭語(Afrikaan);他們後方的沙發區坐著一對黑人情侶,說著祖魯語(Zulu)。剛剛引領我進門的中年男子對著酒保吩咐著,看來是這裡的老闆。這裡沒有手機訊號,擺設得非常 Old School,我彷彿回到了1990年代。這個鄉村俱樂部真的挺奇妙的。

我很快被帶到了餐廳,照明開始充足,一盞盞亮晃晃的吊燈散著溫暖的燈光。餐桌上,右刀左叉擺設整齊,每桌都點著白蠟燭。黑人服務員訓練有素的來到桌邊,他穿著正式的西裝背心,打著蝴蝶結,操著祖魯口音的英語向我推薦今天的料理。我一道一道聽著,每道菜都像是在幫我複習上周翻過的南非Afrikaan食譜,是典型的白人菜。我迅速點完,黑人很有禮貌地問好離開。

做為整場唯一的客人,餐點不久就上桌。牛排非常新鮮,果然是畜牧區的現宰現煎的牛排。其餘的料理不予置評,Afrikaan料理不是我的愛,對我來說,它既不歐洲也不非洲,荷蘭式的料理手法也頗粗糙,不是冷的就是整鍋湯湯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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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俱樂部的Afrikaan料理,牛排非常軟嫩。/圖片來源:耿敬甯)

宛如活歷史的鄉村俱樂部老闆娘

「用餐還愉快嗎?我叫茱莉」老闆娘微笑地走出來問候。

「歐!超棒的,我愛死你們的非洲(African)菜!」假意的讚美也是開啟話題的好方法,可惜我Afrikaan重音放錯了。

「不!這不是非洲菜,是Afrikaan菜。」茱莉正色的糾正我。「我們只做最高品質的Afrikaan菜。」

「真是對不起,我搞錯了,你可以跟我說兩者的差別嗎?」有時候裝笨真的可以化解尷尬。

「非洲菜就是祖魯傳統菜色,他們大多吃些豆子,或是玉米粉做成的糊,然後用手抓糊沾些醬吃。」茱莉說的很簡短。「而我們Afrikaan菜呢,是白人從荷蘭帶過來的,是變種的荷蘭菜,我們用南非得天獨厚的天氣養出來的牛……」茱莉說了好長一串,對自己餐廳的料理細數家珍。我覺得亞洲人在南非有種超然獨立的優勢,黑白兩方各自都有他們社群內的政治不正確的言論,他們不會公然的說,不過會私下對亞洲人說。我們既不黑也不白,對兩方來說都是無害的。茱莉在介紹菜色的同時,我可以深深的感受道她對Afrikaan菜的驕傲,與對祖魯菜的鄙視。

「這裡怎麼會叫鄉村俱樂部啊?你們是服務附近的社區嗎?」我想釐清我心中的疑問。

「廣義的來說,沒錯。你有看到外面的糖廠嗎?」茱莉說。

「糖廠?!」我一頭霧水。

「Umfolozi Sugar Mill,就在我們外面,你回去溫蒂家的時候可以抬頭看看它冒煙的煙囪,這傢伙二十四小時都在冒煙。」茱莉細細解釋著,「姆圖巴圖巴之所以會發展成為一座小鎮,就是因為白人在二十世紀初期在這裡墾拓的時候蓋了一座糖廠。這座糖廠養活了整個姆圖巴圖巴,可以說是這裡唯一的產業。」

茱莉繼續說道,「糖廠二十四小時運轉,需要許多高技術的人力,於是就設立了這座鄉村俱樂部,各種福利免費提供給糖廠員工使用。也就是因為鄉村俱樂部,糖廠得以雇到許多原本在大城市居住的人,讓他們有好的生活品質,在鄉下定居。」茱莉繼續說,但她放低音量,說得小心。「後來1996年糖廠發現維持這做鄉村俱樂部成本太高,要使用的人太多了,於是就決定廢棄這裡。」

「糖廠不是國營的嗎?」我問。在台灣糖廠都是國營。

「糖廠是私營的,一向都是個私人公司。」茱莉 說。「我和我先生本來就是姆圖巴圖巴的居民,眼看著鄉村俱樂部即將荒廢,我們就牙一咬把它買下來。自己經營餐廳酒吧,至於運動則是外包給各個負責人。」

「我剛剛有看到運動的英雄榜!感覺在八零年代以前真的很多人在這間俱樂部裡面。」我附和著。

「是阿, 70年代是南非鄉村俱樂部的極盛年代,那時候我們這間鄉村俱樂部熱鬧極了,社區居民都是以這裡當作下班後的生活中心。」茱莉眼睛露出光芒的說。

「照你這麼說,南非曾經有不少鄉村俱樂部?」我追問。

「沒錯,七零年代南非可能有近千個鄉村俱樂部,每座工廠就養一個,當時每到一座小鎮,就可以上它的鄉村俱樂部參觀。可惜現在大不如前了,我想現在正常運作的鄉村俱樂部不到三十個。」茱莉有點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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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俱樂部餐廳擺設充滿了復古暖色調,遠方門外就是酒吧。/圖片來源:耿敬甯)

鄉村俱樂部也可能出現在台灣

我就這樣誤打誤撞進到了南非少數僅存的鄉村俱樂部裡面。對比溫蒂家、英雄榜、與茱莉所說的故事,整個小鎮的歷史輪廓漸漸清楚。姆圖巴圖巴設立糖廠之初,有了夸祖魯-納塔爾省充沛的黑人勞動力,但卻沒有懂的製糖的技術人才。於是Umfolozi糖廠擬定了一系列的輔導措施,吸引技術人才從大城市移居到姆圖巴圖巴。鄉村俱樂部與溫蒂的社區都是一例,糖廠設立了與城市相當的住房與娛樂設施,確保這些技術人才可以無痛移居。當然,這裡說的技術人才指的是白人。

我們不難想像1994年種族隔離時,Umfolozi糖廠周圍的樣子。大量的黑人在外圍事鎮裡住著原始的部落房子,白人殖民者設立的糖廠保障了白人在糖廠周邊的居住品質,黑人則被視為生產的工具,作為糖廠所需的初階勞動力。而當1994年種族隔離結束,迫使鄉村俱樂部開放大量的黑人勞工進入使用。Umfolozi糖廠根本支應不起所有勞工使用鄉村俱樂部,只好被迫結束它的營業。茱莉與先生進駐後,大量外包了運動設施並拉高訂價,才得以繼續生存。

上一篇文章《約翰尼斯堡:人出不去發展進不來,舊城復興何時來?》 提到了約堡市區的老城更新,也讓我們想想台灣的舊城區復興能不能有不同的可能。姆圖巴圖巴的老闆娘或許給了我們另一種經營老古蹟的方法:維持原狀。台鐵的許多車站都做到了,平溪線的車站仍是車站,台中車站也成為新台中車站的一部份;我們可以思考,淡水的紅毛城能不能繼續成為政府的行政據點,台中的宮原眼科能不能保留醫學性質的服務?

另外我們可以想想台灣的轉型正義。糖廠給了所有膚色同樣的條件,但鄉村俱樂部依舊只能讓少數人使用,溫蒂的社區依舊只有有錢人住的起。停止了膚色的隔離,卻開始了經濟能力的隔離。轉型正義從來不是為了拉下高層,而是為了提升底層。種族隔離終結的同時,不能只問誰能進入鄉村俱樂部,應該問如何讓大家都進的了鄉村俱樂部。

站在出餐口的黑人服務生,他可能一輩子無法過的像老闆娘一樣優渥。我想著他剛才的服務品質,在帳單裡夾了他今晚唯一的小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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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右方紅點為糖廠、上圖左方紅點鄉村俱樂部,圖片中間上半部的小屋們就是溫蒂的社區。/ 圖片來源Google Map。)


封面照片來源:Photo by Donald Chodeva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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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wafrica阿非卡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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