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納挖了一百年的黃金，錢去了哪裡？拆解地底礦產如何變成國家帳面上的錢

作者：wowAfrica阿非卡 內容總監 何佩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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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最大產金國——迦納（Ghana）怎麼跟礦業公司收費？權利金與免費附帶權益的雙軌制。

迦納的地底埋著黃金，而且埋了很多。這個西非國家已超越南非，成為非洲大陸最大的黃金生產國，長年位居全球前十。然而，挖出黃金是一回事，把黃金變成國庫裡的錢是另一回事。迦納設計了一套雙軌制度來完成這個轉化：一軌穩健，一軌脆弱。

第一軌是採礦權利金。在迦納，每一家礦業公司必須將採礦作業總收入的 5% 繳給政府。注意，這裡說的是總收入，而非利潤。這個區別至關重要。一家金礦公司今年賣出價值一億美元的黃金，無論它花了八千萬還是一億兩千萬的成本，都得交出五百萬美元。虧損不是豁免的理由。依據迦納憲法，國土上一切天然礦物皆屬共和國所有，由總統代人民託管。權利金的邏輯十分直白：你拿走了屬於全體迦納人的東西，按量付費。

第二軌是免費附帶權益（free carried interest）。當政府核發採礦許可時，自動取得該礦業營運 10% 的股權，不必出一分錢。開發礦場的全部財務風險由私人投資者承擔，但政府以股東身分坐享其成，等著領股利。

兩軌的差異，不僅在於法律身分——前者是資源擁有者收租，後者是股東分紅——更在於收入的可靠程度。權利金掛鉤的是營收，而國際金價是公開的，產量有礦業委員會盯著，企業幾乎沒有操弄空間。免費附帶權益掛鉤的卻是利潤，而利潤是一個遠比營收更容易被管理的數字。加速折舊、關聯方貸款的高額利息、管理費的跨境轉移，跨國礦業公司的會計師有一整套工具來壓低帳面獲利。

這種風險特徵的落差，直接反映在最終的數字上。權利金是迦納礦業收入的壓倒性主體；股利則是一筆時有時無的零錢。

自 2020 年起，兩條收入流都匯入同一個池子：迦納主權礦產基金 MIIF（Minerals Income Investment Fund）。這個依據 2018 年底通過的法案設立、2019 年 10 月董事會就任後開始運作的基金，肩負著一個宏大的使命——將迦納的礦產收入最大化，為後代留下可持續的投資資產。

使命有多宏大，現實就有多骨感。今年三月，迦納媒體報導 MIIF 在 2025 年經手了創紀錄的 GH¢54.3 億權利金（以報導時點匯率概算，約 4.5 億美元，或 161.8 億新台幣）。其中 94% 來自黃金，其餘是錳、鹽和砂石的零星貢獻。金價高漲是主因。但這筆看似可觀的數字，掩蓋了一個更耐人尋味的事實。

（ 迦納因擁有豐富的黃金儲藏，在殖民時期被英國稱為黃金海岸（Gold Coast）。如今，迦納已是非洲大陸最大的黃金生產國。2019 年，迦納超越南非成為非洲最大黃金生產國，當年產出 142.4 公噸黃金。 此後迦納持續保持領先地位。2025 年更進一步創下紀錄，產出 170 公噸黃金。/ 照片來源：Photo by Nana Kwandoh on Unsplash ）

GH¢54 億過手，只留 2%：迦納主權礦產基金 MIIF 的錢怎麼花？

依據迦納法律，權利金並不是直接進入 MIIF 的口袋。它先落入一個名為「礦產收入持有帳戶」的中轉站，再按法定公式進行分配：78% 歸國家統一基金，充作一般財政收入；20% 歸礦產發展基金，用於採礦社區發展與監管機構運作；MIIF 分到的，只有 2%。

這個數字值得停下來消化一下。2025 年那筆 GH¢54.3 億，MIIF 最終留下的大約是 GH¢1.086 億。同年流入統一基金的 78% 則是約 GH¢42.4 億——前者不到後者的四十分之一。換句話說，MIIF 的角色更像一座閘門而非水庫：所有的水都從它這裡過，但絕大部分立刻被分流到別處。迦納寄望於「為後代存錢」的那個機構 ，每年真正能存下來的錢，只是整條河流的一道細流。

MIIF 拿這道細流做了什麼？它的可投資資金池由 2% 的權利金加上政府免費附帶權益產生的股利組成。投資策略強調多元化——聽起來是教科書式的主權基金原則，但在實際操作中，MIIF 的賭注仍然高度集中在它最熟悉的領域。

最大的一筆是礦業股權。2021 至 2022 年間，MIIF 向加拿大上市公司 Asante Gold Corporation 投入 4,000 萬美元。Asante Gold 經營著 Chirano 和 Bibiani 兩座正在生產的金礦。這筆交易附帶一個條件：Asante 必須在迦納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使迦納方面的持股比例升至約 40%。這讓它成為自 1980 年代以來，唯一一家迦納人持有重大股權的國際大型金礦公司。截至 2025 年 11 月，帳面增值約 2,000 萬美元。MIIF 還買進了在英國和澳洲上市的 Atlantic Lithium 的股份，成為其全球第三大股東，押注能源轉型對鋰礦的需求。此外還有 Injaro 創投基金和 Electrochem Ghana（鹽業）等較小的標的。

另一條路線則完全不同。MIIF 設立了一套黃金貿易計畫，直接出口黃金原礦換取外匯。2023 年 8 月至 2024 年 9 月間，約 449,555 盎司的黃金原礦經由這條管道出口，產生了 10.2 億美元的收入流。這不是長期投資，而是短期貿易操作，目的是為迦納央行補充外匯、支撐搖搖欲墜的塞迪匯率。

截至 2024 年底，MIIF 的管理資產規模從 2020 年起步時的約 1.95 億美元，成長至約 10 億美元。五倍的增幅，四年的時間——以一個新生的主權基金而言，這個速度稱得上亮眼。但是，把鏡頭拉遠來看，每年有數十億迦納塞迪（GH¢）的權利金流入統一基金，被當作一般財政收入花在當下的需求上。留給未來的那個帳戶裡，金額只是前者的一個零頭。

這正是迦納公民社會持續追問的問題：一個坐擁百年採礦歷史的國家，是否把太多的礦產收入花在了現在，留給未來的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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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照片來源：

Photo by Jingming Pan on Unsplash

資料來源：

• GhanaWeb, "MIIF mineral royalties hit record GH¢5.43 billion in 2025"
  
• Ghana Revenue Authority, "Mineral Royalties Tax"
  
• Minerals Commission Ghana, "Overview of Minerals and Mining Act, 2006 (Act 703)"
  
• ClientEarth, "Mining Research Briefing 2: Benefit Sharing Arrangements"
  
• Lexology, "At a glance: mining duties, royalties and taxes in Ghana"
  
• Samuel K. Atta, "State equity participation in mining: The case of Ghana", CIM Journal, Vol 16, No 3
  
• MIIF 官方網站
  
• Ghana Business News, "President inaugurates Minerals Income Investment Fund Board", 2019/10/7
  
• Graphic Online, "MIIF collects historic GH¢5.43bn in mineral royalties", 2026/3/16
  
• News Ghana, "MIIF targets global best practice as fund consolidates 2025 gains"
  
• News Ghana, "MIIF's Record 2024 Financial Performance And A Leadership Inflection Point"
  
• News Ghana, "How Ghana's MIIF Transformed into a Global Resource Management Benchmark"